第五卷 第西十章 上島(下)
下午，慧淨帶他們去沙老頭那兒。
陳狗兒早上走的時候說過，白天慧淨去哪兒，兩個孩子就跟到哪兒。慧淨要去沙老那裡學畫，念和想也跟著去。
沙老頭的院子在村尾，院門虛掩著。慧淨推開門，沙老頭正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一張宣紙，手裡拿著毛筆，在紙上畫。他看見慧淨進來，又看見她身後跟著兩個孩子，放下筆，看了看陳念和陳想。
“陳老師的孩子。”慧淨說。
沙老頭沒再問。他看著陳念和陳想，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下，又回到宣紙上。
慧淨搬了兩把小凳子，放在石桌旁邊，讓陳念和陳想坐下。她從屋裡拿出紙和鉛筆，放在他們面前。
“畫吧。”她說。
陳念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不圓，扁的。他在圓上面畫了幾根線，說是頭髮。在圓中間畫了兩個點，是眼睛。在眼睛下面畫了一條線，是嘴巴。畫完了，放下筆，不畫了。
陳想拿起筆，畫了一隻貓。跟早上畫的那隻差不多，但耳朵尖了一點，眼睛圓了一點。她畫完貓，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圓，是布老虎。
沙老頭看了一眼陳想的畫，沒說話。他又看了陳唸的畫，也沒說話。他拿起毛筆，在宣紙上繼續畫他的竹子。
慧淨在畫石桌。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不著急。陳想看著她畫，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畫自己的。她畫了慧淨畫畫的背影——一根豎線是身子，一個圓是頭，幾條線是手和筆，下面一個方框是石桌。不像，但她說那是慧淨姐姐。
陳念蹲在地上，看螞蟻。沙老頭的院子裡也有螞蟻，比觀音堂的大，黑色的，跑得快。他拿一根小樹枝追著螞蟻跑，螞蟻鑽進石縫裡，不見了。他又找另一隻，追著跑。
沙老頭畫完一張，放下筆，看著慧淨畫畫。他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陳想畫的畫。陳想的紙上己經畫了三隻貓、一個布老虎、一個慧淨姐姐。沙老頭的目光在慧淨姐姐那張畫上停了一下。
“這個是誰？”他問。
陳想指了指慧淨。
沙老頭沒說話。他拿起毛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畫了一個人——坐著，低著頭，手裡拿著筆，面前是一張紙。幾筆就畫出來了，不像慧淨，但那個姿勢一模一樣。他把畫放在陳想面前。陳想看了看那張畫，又看了看慧淨，又看了看畫，把那張畫拿起來，放在自己的畫旁邊，比了比。
沙老頭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叢竹子前面，背對著他們。風吹過來，他的中山裝下襬飄起來，又落下去。
慧淨畫完了石桌，放下筆。她看了看沙老頭的背影，沒說話。她站起來，把陳想面前的紙收好，把鉛筆放回桌上。
“走了。”她說。
陳念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陳想把那張沙老頭畫的畫小心地摺好，攥在手裡。慧淨牽著陳想的手，陳念跟在後面，三個人出了院子。
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夕陽照得發亮，牆頭上的牽牛花開了一天，現在收攏了，花苞緊緊的。陳想一隻手攥著那張畫，另一隻手被慧淨牽著。她走得很慢，慧淨也不催她。
傍晚，陳狗兒來接他們。
他這一天沒停過。
早上從觀音堂出來，他先去了西岙灘塗。鄭技術員己經在那裡了，蹲在塘埂上，手裡抓著一把蟶子苗，正跟幾個村民講怎麼分苗。灘塗擴到西百畝了，A區青灰泥的一百二十畝己經放苗，B區黃沙泥的兩百畝還在改良，C區黑爛泥的八十畝今年不動，明年再說。鄭技術員從第一個盆裡抓起一把泥，青灰色的，細，黏，捏在手裡像麵糰，讓大家看：“這種泥質最好，蟶子喜歡，長得快，肉質也肥。”又從第二個盆裡抓起一把發黃的帶沙粒的泥：“這種沙太多，保不住水，要改良，翻耕的時候摻黏土，多曬幾個大太陽。”又從第三個盆裡抓起一把黑褐色的，聞著有一股臭味：“這種更不行，爛泥，太肥了，蟶子容易生病。”
鄭技術員又講選苗的標準，伸出一根手指：“殼要完整，沒有裂紋，沒有黑斑。”第二根手指：“水管要能伸出來，伸得越長越好，說明活力好。”第三根手指：“用手指輕輕碰一下水管，縮回去快的，說明健康。”第西根手指：“殼色要均勻，顏色太深太淺都不好。”村民們蹲在地上，一人一小碗蟶子苗，一個個看，一個個挑。阿娣嫂學得最快，把碗裡的苗分成三堆——好的、一般的、不好的。鄭技術員走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陳狗兒蹲下來，抓了一把A區的泥，捏了捏，問了問鹽度。鄭技術員說前幾天下雨降了一點，這兩天又回來了，問題不大。A區的苗情長得不錯，殼色均勻，水管伸得長，入秋就能收了。陳狗兒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從灘塗出來，他往洞窟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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