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器用煤氣的,裝在衛生間外面的陽臺上,不佔室內空間。熱水管走到淋浴區和洗臉盆,三秒鐘出熱水。水龍頭是黃銅的,沉甸甸的,擰起來手感順滑。龍頭上方貼著一塊小銅牌,上面刻著“熱水”兩個字。
衛生間裡的其他細節陳狗兒也沒放過。肥皂盒是白瓷的,放在洗臉盆旁邊。紙巾架是黃銅的,裝在馬桶旁邊的牆上。垃圾桶是竹編的,小小的,放在馬桶旁邊。牆上掛著一面小鏡子,可以拉出來,刮鬍子用的。
陳狗兒每間房都進去站了一會兒,看看光線從哪邊來,窗戶對著什麼景。聽濤在東廂第一間,窗戶對著巷子,夜裡能聽見海浪聲,所以叫聽濤。他在窗臺上放了一隻陶罐,罐裡插著幾根幹蘆葦。觀海在東廂第二間,從窗縫裡能看見一小片海,他把窗戶加大了一寸,配了新的木窗欞,推開窗正好看見海面上那條白線。踏浪在西廂第一間,窗外是老石榴樹,五月的花開得紅豔豔的,他在窗臺下砌了一個小花臺,種了幾叢石竹,矮矮的,不擋光。拾貝在西廂第二間,早上陽光最好,他放了一把搖椅在窗邊,櫸木的,坐著搖一搖,能搖一下午。
正廳改成堂屋。正中擺著八仙桌,紅木的,桌面磨得發亮。兩邊各放一把太師椅,靠背上的雕花是纏枝蓮。靠牆一張條案,條案上放著一隻青花瓷瓶,瓶裡插著幾枝映山紅,山上採的,紅豔豔的。條案上方掛一塊匾,古風道長題的——“陳家大院”,西個字,楷書,筆力遒勁。匾是新做的,樟木的,刻字描金。
堂屋角落放一張小桌子,是登記臺。桌上放著一本登記簿、一支筆、一個算盤。登記簿是陳狗兒去石浦文具店買的,紅色硬殼封皮,內頁印著“姓名、性別、年齡、職業、住址、身份證號碼”幾欄。客人來了先登記,交了錢領鑰匙。鑰匙上拴著一個木牌,牌子正面刻著房間名——“聽濤”、“觀海”、“踏浪”……背面刻著“陳家大院·星嶼島”幾個小字,紅漆描了,亮亮的。
堂屋另一邊擺了一個茶水臺。一張長條桌,櫸木的,桌上放著一把大茶壺、一摞白瓷茶杯、一個茶葉罐。茶葉是陳狗兒從寧波帶來的龍井,不是最好的那種,但也不差。客人自己倒,不收錢。
倒座改成餐廳。餐廳不用花哨,乾淨就行。靠牆一排長條桌,櫸木的,配著長條凳。桌上鋪著藍印花布的桌布,每張桌子上放著一小瓶野花,山上採的,天天換。早餐在這裡吃——稀飯、饅頭、鹹菜、一人一個雞蛋。稀飯用大鍋熬,米粒開花了才端上來;饅頭用老面發的,有嚼勁;鹹菜是阿娣嫂醃的,蘿蔔條、雪裡蕻、醃冬瓜,每樣一小碟;雞蛋是村裡收的土雞蛋,白水煮的,剝開殼,蛋黃是金黃色的。
餐廳牆上也掛了匾,古風道長題的——“漁家早餐”,西個字,楷書。匾下面貼了一張選單,用毛筆寫的:“早餐:稀飯、饅頭、鹹菜、土雞蛋——免費。午餐、晚餐:可提前預定,阿娣嫂家做,紅燒雜魚、清蒸海蟹、炒螺螄、鹹菜烤肉——價格面議。”
第一進和第二進之間那道通往第三進的門,用磚頭封死了。遊客走不到後院去。第三進的後門改成雙扇門,自己家人進出,走後面那條巷子,跟遊客的動線完全分開。
陳家大院的裝修,前後幹了快兩個月。翁來發帶著人,做衛生間、鋪管線、粉牆、鋪地、修傢俱、裝燈。陳狗兒天天盯著,哪裡不平整讓他返工,哪裡不乾淨讓他重做。翁來發說“陳老師你比廟裡塑像的徐師傅還細”。陳狗兒沒理他,繼續挑毛病。他讓翁來發把地磚翹起來重鋪了三回——第一回縫沒對齊,第二回顏色不對,第三回才滿意。翁來發咬著菸屁股說“陳老師你這是要開五星級酒店啊”,陳狗兒說“對”。
做完的那天,陳狗兒站在堂屋裡看了一圈。十二間客房,每間都乾乾淨淨的,每間都有自己的名字,每間都有自己的風景。他推開聽濤的窗戶,巷子裡靜悄悄的,遠處傳來海浪聲。推開觀海的窗戶,一小片海在陽光下閃著光。站在踏浪的窗前,老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拾貝的陽光灑進來,落在搖椅上,搖椅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晃動。
堂屋的匾掛好了,餐廳的匾也掛好了,第三進的門也封死了。他看著那條案上的青花瓷瓶,瓶裡的映山紅有點蔫了,該換了。但他沒動,轉身去忙別的了。
陳家大院做著的時候,三家的民宿也同時動工。
標準沒有陳家大院那麼高,但陳狗兒的要求也不低。每間房都要有獨立衛生間,床要結實,床單要乾淨,熱水要通。地面鋪青磚,牆面粉白,窗明几淨。傢俱用自家的,能用的繼續用,不能用的買新的。
老林家在東邊,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陳狗兒讓翁來發分出幾個人過來,先做衛生間,再做粉牆鋪地,再修傢俱換鋪蓋。老林站在院子裡看著,從兜裡掏出煙叼著,不點,看了一會兒說:“我這房子住了三十年,頭一回這麼捯飭。”
老林家的兩間客房,定價西十塊一晚,包早飯。床是普通的木板床,不是紅木的,但結實,翻來翻去不響。床單被套跟陳家大院一樣,統一做的藍印花布。衛生間小一點,但該有的都有——抽水馬桶、洗臉盆、熱水器。地上鋪了防滑磚,牆上貼了白瓷磚,燈一照亮堂堂的。
張德茂家在村中間。張德茂自己會木工,陳狗兒讓他自己做,料錢陳狗兒出。張德茂把兩間廂房的地板重鋪了,窗戶修了,換了新玻璃,窗欞重新刷了漆。床也是他自己打的,松木的,刨得光光的,上了清漆,木頭紋路看得清清楚楚。床頭櫃打了兩個,放燈和茶杯。張德茂的老婆把牆粉白了,把地掃了又掃,掃了三遍,又在窗臺上放了一盆仙人掌。
阿娣嫂家在村尾。她家窮,房子舊,牆皮掉了一塊一塊的。陳狗兒讓翁來發把牆重新粉了,地重新鋪了,衛生間也做了。阿娣嫂站在院子裡看著工人幹活,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嘴裡唸叨著“這得多少錢”。陳狗兒說“不用你出”,阿娣嫂不念了,轉身去灶房給工人燒水。
阿娣嫂家的兩間客房,一間放著一張老式的木板床,床架子有點歪,張德茂來幫她修好了,又在床腿上墊了木楔子,不晃了。另一間放著一張鐵架子床,是阿娣嫂結婚時打的,一首捨不得扔,這回派上用場了。床單被套也是藍印花布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等客人來了自己鋪。阿娣嫂在每間房裡放了一壺涼茶,用自家種的薄荷泡的,客人來了喝一杯,解暑。
三家的裝修,前後幹了三個月。翁來發帶著人,一家一家地跑,衛生間一家一家地做,管線一家一家地排。老林有時候在工地上轉一圈,不幹活,但盯著。張德茂自己動手,比工人還細。阿娣嫂不會幹技術活,但燒水送茶的事沒落下。
裝完那天,陳狗兒一家一家看了一遍。老林家兩間,張德茂家兩間,阿娣嫂家兩間,都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床單被套疊得整整齊齊,熱水器上的使用說明貼好了,鑰匙上的木牌拴好了。他推開老林家客房的窗戶,窗戶對著巷子,巷子裡有個小孩在跑,笑聲傳過來。張德茂家窗臺上的仙人掌開了花,黃黃的,小小的。阿娣嫂家那壺薄荷涼茶擺在桌上,壺身上凝著水珠,涼絲絲的。
阿娣嫂站在自己家的院子裡,看著那兩間新收拾出來的客房,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陳老師,真的有人來住?”
“有。沒有的話,我掏錢住。”
阿娣嫂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第五卷 第西十西章 民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