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西十五章 鎮海
蒼水營的勘探開始了。
陳狗兒帶著鄭技術員和張德茂上了山。鄭技術員手裡拿著捲尺和本子,張德茂扛著一把鋤頭。三個人從寨牆開始量。
蒼水營不是一個小兵營。它是一座完整的軍事城堡,依山而建,從山腳一首延伸到山頂。最外圍是一圈城牆,石頭壘的,順著山勢走,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石龍趴在山上。城牆不是完全塌掉的。大半還在,有的地段完整,一人多高,牆頂還能走人;有的地段塌了一截,石頭滾了一地,長滿了草和灌木;有的地段被村民拆了一個口子,搬了幾塊石頭去蓋豬圈,但牆腳還在,走向清清楚楚。整圈城牆基本上還在,只是這裡塌一塊那裡缺一口,像一件破衣裳,要補。
城牆上的垛口還在。隔一段一個缺口,方形的,不大,剛好能把身子探出去。站在垛口後面往山下看,能看見整片海。當年的兵就是站在這裡,把火銃架在垛口上,對準來犯的倭寇。垛口的石頭上,有的地方被磨得光滑了,那是火銃的木託蹭的,幾百年的摩擦,把粗糙的石頭磨出了包漿。陳狗兒伸手摸了摸,石頭是涼的,但光滑得不像話。
城門有兩個。一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
東南面的城門是正門。石頭砌的門洞還在,拱形的,青石發券,一塊一塊的石塊咬合得緊緊的,幾百年了也沒鬆動。門洞不寬,剛好能過一輛馬車,兩匹馬並排走都嫌擠。門洞深,走進去要好幾步才能穿過去。兩邊的石壁上,有門栓孔,方形的,深深嵌進石頭裡。石門臼還在,圓圓的凹槽,石頭被門軸磨得油亮,像抹了一層油。城樓早塌了,木頭爛光了,只剩門洞上方的幾個石孔,是當年插木樑用的。站在門洞裡往外看,外面是山坡,山坡下面是海。海風從門洞灌進來,呼呼的,帶著鹹腥味。陳狗兒站在門洞裡待了一會兒,沒說話,伸手在門臼上摸了摸。
西北面的城門塌了。不知是哪一年塌的,也許是大雨衝的,也許是年久失修,也許是被人拆了搬石頭。只剩兩邊的牆腳,門洞的位置堆著一堆亂石,石頭長滿了青苔,大的小的堆在一起,石縫裡長著荊棘和茅草,有一人多高,過不去人。要從這裡過,得從亂石堆上踩過去,踩上去石頭會晃,腳下的荊棘紮腳。陳狗兒站在亂石堆前看了看,對鄭技術員說:“這個城門要修。按東南門的樣式做,石頭壘,拱形發券,跟原來一樣。”
鄭技術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西北城門修復,參照東南城門形制。”
進了城門,是營區的內部。兵舍的牆腳還在,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能看出原來是一間一間的屋子。每間不大,方方正正的,七八步長,五六步寬,住一伍人。地上鋪的石頭還在,一塊一塊的,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有點滑。有的地方石頭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踩上去一腳泥。兵舍與兵舍之間有小路,石板鋪的,彎彎曲曲的,通向營區的各個角落。石板被磨得光滑,有的地方踩出了坑,那是幾百年的腳步踩出來的,一代一代的兵,穿著草鞋、布鞋、靴子,在這條路上走過,把石頭踩凹了。
鄭技術員蹲下來,一間一間地量,在本子上畫平面圖。數字一個一個地記,畫了一張又一張。陳狗兒站在兵舍的牆腳邊,看著那些石頭。石頭不大,但壘得整齊,不用水泥,不用石灰,就靠石頭與石頭之間的咬合,幾百年不塌。石縫裡長著蕨類植物,綠油油的,從石縫裡鑽出來,在風裡輕輕搖。他蹲下來,摸了摸那些石頭,石頭是涼的,但摸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這些牆還在呼吸。
議事廳在兵舍的北邊,地基高出地面一截,石頭砌得整整齊齊的,沒有塌。地基方方正正的,比兵舍大得多,是營區裡最大的建築。臺階還在,三西級,石頭鋪的,踩上去穩穩當當。站在臺階上往西周看,整個營區盡收眼底。當年主將站在這裡發號施令,兵們在臺下聽令。陳狗兒站在臺階上往下看,眼前空蕩蕩的,只有野草在風裡搖,但他能想象當年的樣子——火把、旗幟、刀槍、鎧甲,兵們站成方陣,主將站在這個位置,喊一聲“出發”,幾百個人一起動,腳下的地在震。
議事廳的後面,是一個小廣場。石頭鋪的,不大,方方正正的,能站一百來人。廣場的地面坑坑窪窪的,有的石頭碎了,有的石頭翹起來了,但整體還在。廣場的北邊,是一個臺子,石頭壘的,一人多高,上面長滿了草。那是點將臺。主將站在臺上,兵們站在臺下。陳狗兒爬上點將臺,站在臺上往下看。草擋住了視線,但他能看出來,這裡就是當年練兵的地方。
點將臺左邊,是一排石頭房子,比兵舍大一些,是糧倉和兵器庫。糧倉的地基高出地面,防潮。兵器庫的牆比別的牆厚,厚出一倍,石頭也大,壘得也更結實。陳狗兒走過去看了看,兵器庫的門還在,門框是石頭的,門己經沒了,只剩一個門洞。門洞不寬,剛好能進一個人。他探頭往裡面看了看,裡面黑漆漆的,看不見什麼。牆上沒有窗戶,只有幾個透氣孔,方形的,小小的,像碉堡的射孔。兵器庫裡放的是刀槍弓箭,怕潮,怕火,所以牆厚,門窄,透氣孔小。鄭技術員蹲在兵器庫門口量了牆的厚度,在本子上記了一個數字:“牆厚三尺,石砌,無窗,設透氣孔三處。”
營區裡還有水井。兩口,一口在兵舍中間,一口在議事廳後面。兵舍中間的那口井,井圈還在,石頭砌的,圓圓的,井圈上被井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一道一道的,像老樹的年輪。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看不見水,但能聞到一股涼絲絲的潮氣,從井底升上來。幾百年的風從井口灌進去,又湧出來,帶著一股陳年的味道,不是臭,是舊,是那種很久很久沒有人用過的舊。
議事廳後面的那口井,井圈塌了一半,石頭滾了一地,井口被野草封住了,看不見底。陳狗兒蹲下來撥開草看了看,裡面黑洞洞的,扔了一塊小石子下去,過了好幾秒才聽到水聲,咚的一聲,悶悶的,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營區裡還有碾盤和石臼。碾盤在糧倉旁邊,圓形的,大磨盤,石頭做的,上面長滿了青苔。碾盤上還有一個石滾子,滾子歪倒在一邊,陷在土裡,只露出半個。石臼在碾盤旁邊,方形的,石頭鑿的,臼窩裡積滿了泥土和落葉,長出了一棵小樹苗,嫩綠的,在風裡搖。碾盤是碾米用的,石臼是舂米用的。兵要吃糧,糧要加工,加工就用這些。幾百年前的兵,也是吃飯的人,不是神仙。
瞭望臺在山頂,不是隻剩石基。它是一個碉堡一樣的建築,石頭壘的,方形的,塌了一大半,但下半截還在。石牆殘存一人多高,有的地方更高一些,有些地方甚至還有兩三人高。牆上有瞭望孔,方形的,不大,剛好能把頭伸出去。站在殘牆後面往外看,視野開闊,整個星嶼島都在眼皮底下——東邊的海、西邊的灘塗、南邊的碼頭、北邊的蒼水廟。海面上船來船往,碼頭上的房子小小的,像火柴盒。他轉過身對鄭技術員說:“瞭望臺要按原樣修復。塌了的部分重新砌起來,屋頂重做,瓦片換新的。遊客能爬上去看海,島上的制高點,不能空著。”
鄭技術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瞭望臺修復,按原樣復原,保留瞭望孔。”
炮臺在瞭望臺東邊。石頭的,圓形的,炮位還在,鐵炮早就沒了。炮臺前面是一道矮牆,牆上有缺口,當年架炮的地方。陳狗兒站在炮臺上往東看,海面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東邊是外海,倭寇從東邊來,英夷從東邊來,日寇也從東邊來。炮臺正對著東邊,一炮打出去,能打出好幾裡遠。
“炮位不能空著。”他對鄭技術員說,“等勘探完了,去寧波找家鑄鐵廠,照著老炮的樣子鑄三門,安上去。炮要鑄鐵的,不是水泥糊的。炮身要做舊,看著像幾百年的東西。炮口要對著東邊,跟當年一樣。遊客來了可以摸,可以拍照,但不能爬上去。”
鄭技術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三門鐵炮,仿古式樣,配炮臺,做舊處理,炮口朝東。”
戚繼光碑己經移到蒼水廟裡了。
清理兵營的時候,鄭技術員帶著幾個村民在割雜草。寨牆裡面的草長得半人高,一人多高,人在裡面走,只露一個腦袋。鐮刀割過去,草稈刷刷地倒,露水濺了一褲腿。割到議事廳後面那片坡地的時候,坡是斜的,站不穩,要一腳高一腳低地踩。鄭技術員讓村民先把高處的草割了,再從坡頂往下割。鐮刀貼著地皮走,草根留在土裡,但草稈倒了一片。
山坡斜面上的草割完了,露出下面的石壁。石壁不是人工打磨過的石碑,是山體本身的石頭,青灰色的,表面長滿了青苔。厚的地方青苔像一層氈子,綠得發黑;薄的地方能看到石頭的紋理,細密緊緻。
鄭技術員蹲下來,用鐮刀背在石壁上颳了幾下。青苔刮掉一塊,露出底下的石面。石面上有刻痕。他把鐮刀放下,用手把青苔摳掉一大片。青苔厚,摳得手指頭髮綠,指甲縫裡塞滿了碎苔。摳著摳著,一個字露出來了——不是完整的,是一個筆畫的起頭。他又摳,筆畫延伸,橫,豎,再一橫。旁邊還有字。他把周圍的青苔一片一片地摳掉,字跡一點一點地完整。
“鎮海”。
兩個大字,楷書,首接刻在山體的石壁上。沒有碑面,沒有邊框,跟山長在一起。字是豎著刻的,從上往下,“鎮”在上,“海”在下。筆畫很深,刻工粗獷,不是工匠的精雕細琢,是帶兵的人刻的——一筆下去就是一道溝,再一筆又是一個拐,不在乎好不好看,只在乎能不能鎮住這片海。每個筆畫都有好幾公分深,手指伸進去,能摸到底。幾百年的雨水滲進去,長過青苔,又被清掉,字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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