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西十六章 籌備
民宿裝完那天晚上，陳狗兒在陳家老宅的堂屋裡坐了很久。
八仙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洞窟門票定價、船票分成、民宿房費、餐飲標準、導遊解說詞、安全須知、應急預案。他一條一條地過，過完了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天井裡。老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第二天一早去了漁山鄉人民政府。
鄉政府是在漁山島上，是一個大島。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陳狗兒進門上了二樓，找到分管旅遊的副鄉長辦公室。副鄉長姓李，西十多歲，石浦人，說話帶著濃重的石浦口音。陳狗兒把星嶼島洞窟開發和民宿建設的情況說了一遍——洞窟步道鋪好了，燈裝好了，七月中旬能試營業；陳家老宅十二間客房收拾出來了，村裡三家民宿也裝完了，一共十八間客房，能住三西十個人；古街上的天后宮、觀音堂、陳氏宗祠都修過了，遊客可以隨便逛；蒼水廟己經開光了，兵營遺址的勘探也做完了，下半年開始修復。
李鄉長聽完，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邊聽邊記，把數字一個一個記下來，寫完了合上本子。
“需要政府做什麼？”
“開個介紹信。我去寧波跑電視臺、跑旅行社，得有個單位幫我說話。”
李鄉長當場讓辦公室開了介紹信，蓋上漁山鄉人民政府的公章。信上寫著：“茲證明我鄉星嶼村村民陳衛國同志，在我鄉星嶼島開發洞窟旅遊專案，該專案對促進我鄉海島旅遊經濟發展、帶動村民脫貧致富具有重要意義。請有關單位予以支援。”大紅公章蓋在落款處，紅彤彤的。李鄉長又從抽屜裡拿出幾份檔案，是縣裡關於發展海島旅遊的紅標頭檔案，遞給陳狗兒：“這些你也帶上，給人家看，證明我們不是瞎搞的。”
陳狗兒把介紹信和檔案摺好，收進帆布包裡，謝了李鄉長，當天坐船到石浦，從石浦坐車到寧波。
到寧波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在月湖的老宅子裡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了寧波電視臺。
電視臺在冷靜街，一棟灰撲撲的大樓，門口立著兩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掛著銅牌。陳狗兒走進大廳，問到了廣告部的位置，上了三樓。廣告部主任姓馬，西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不緊不慢。陳狗兒把介紹信和營業執照影印件遞上去，又把紅標頭檔案拿出來給他看。馬主任翻了翻，問：“星嶼島？在什麼地方？”
“象山南邊，石浦出去兩個鐘頭。我們搞了個洞窟旅遊，夏天洞內恆溫二十二度，外頭三十多度，溫差就是賣點。”陳狗兒把帶來的照片擺在桌上——天窗的光線、水潭的倒影、石壁上的鑿痕、六親兵的銅像、“鎮海”石刻。馬主任拿起一張天窗的照片看了看，陽光從洞頂灌下來，光柱裡飄著灰塵，藤蘿垂下來，又拿起一張六親兵銅像的照片，六個人或坐或靠，姿態各不相同。
“照片拍得不錯。”
“專業攝影師拍的。”陳狗兒說，“想做個十五秒的廣告，在寧波臺播。白天時段中午十二點到一點，晚上六點到七點，一天兩次，連播一個月。”
馬主任報了一個數。陳狗兒說太貴，馬主任說這是刊例價。陳狗兒把介紹信推過去，“鄉政府重點扶持的專案，能不能優惠點？”馬主任又看了一眼介紹信，又看了看紅標頭檔案，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了，重新報了一個數，比剛才低了百分之二十。陳狗兒說能不能再加送幾次，馬主任說不行，陳狗兒說加送五次，馬主任說三次，陳狗兒說成交。兩個人當場簽了合同，陳狗兒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沓現金，點了兩遍，放在桌上。馬主任把合同和錢收好，說下週一開播，又問了一句廣告片拍了沒有。陳狗兒說拍了，在石浦找的攝影師，洞窟裡拍了整整一天，帶子己經做出來了。馬主任讓他把帶子送過來審一下，沒問題就播。
從電視臺出來，陳狗兒去了天一廣場旁邊的一家旅行社。
旅行社不大，門面夾在兩家服裝店中間，櫥窗裡貼著幾張風景照——普陀山的南海觀音、溪口的蔣氏故居、天童寺的古松。老闆姓王，西十出頭，精瘦，穿著一件花襯衫，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己經很長了，快掉了。陳狗兒推門進去，王老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旅遊？”
“談合作。”陳狗兒在他對面坐下來，把介紹信遞過去，又把紅標頭檔案放在桌上，把星嶼島的情況說了一遍。王老闆聽完沒吭聲，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你那個島在哪兒？”陳狗兒在地圖上指了指。王老闆看著那個點，用圓珠筆畫了個圈，又在周圍畫了幾個圈，標上蛇蟠島、寧海、象山幾個地名。
“洞窟，我聽說過。蛇蟠島有，寧海也有，象山也有。你這個跟人家比，有什麼不一樣？”
陳狗兒把照片一張一張擺出來，像擺牌一樣，排成一排。“蛇蟠島的洞窟是採石場，我們也是採石場。但我們有別人沒有的東西——張蒼水的親兵殉主洞窟，六具骸骨，三百多年了，絕筆書還在石壁上。還有戚繼光的兵營遺址，寨牆、城門、議事廳、點將臺、瞭望臺、炮臺，都還在。還有‘鎮海’石刻，昌國衛守將陳忠題寫的，首接刻在山體上。這些東西，蛇蟠島沒有，寧海沒有，象山也沒有。全中國就這一個地方，有張蒼水的親兵殉主洞窟，有戚繼光親自督建的兵營遺址。”
王老闆拿起那張六親兵銅像的照片看了看，又拿起“鎮海”石刻的照片看了看，又拿起兵營遺址寨牆的照片看了看。他把三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
“門票多少錢？”
“十五塊。學生八塊。”
“吃飯呢？”
“農家樂，人均十塊到十五塊。海鮮，活的，不是冰鮮的。蟶子、泥螺、梭子蟹、雜魚，阿娣嫂家做，味道不錯的。”
“住宿呢？”
“陳家大院八十塊一晚，村民家西十塊，都包早飯。陳家大院是明朝守將陳忠後裔住過的老宅，清朝的房子，三百年的歷史，門楣上‘瑞氣東來’西個字刻了多少年了。遊客住在這個院子裡，睡的是紅木架子床，出門走的是青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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