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46章 籌備(2)

作者:四明古風·3個月前

陳狗兒看了看紙上的數字,比他預想的低了一些,但能接受。他沒急著點頭,說:“返點能不能再提兩成?鄉政府重點扶持的專案,漁山鄉人民政府出了介紹信的。以後做大了,你這邊是獨家合作。別的旅行社來找我,我不籤,只籤你這一家。”

王老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介紹信,又看了一眼紅標頭檔案,把紙上的數字改了一下。“這個數,不能再高了。再高我沒錢賺了。”

陳狗兒算了算,跟他的預期差不多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王老闆握住他的手,搖了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作協議,填了數字和返點,蓋上公章。陳狗兒簽了字,一式兩份,自己留了一份。臨走的時候,王老闆送他到門口,說了一句:“你這個地方,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好,以後我多推。要是忽悠我,以後別來了。”陳狗兒說:“你來了就知道。”

從旅行社出來,陳狗兒又跑了三家旅行社。第二家在解放路上,老闆是個女的,西十來歲,看了介紹信和照片,說可以考慮,讓他留了資料。第三家在江東,門面大一些,老闆是個年輕人,看了照片當場就簽了協議。第西家在江北,老闆不在,店員收了資料說等老闆回來再說。一天跑下來,連王老闆那家,一共簽了三家。陳狗兒把三份協議疊好,塞進帆布包裡,拉好拉鍊。

第二天,他又去了寧波火車站和汽車南站。

寧波火車站的售票大廳邊上有一塊廣告牌,位置不太好,在拐角處,但人來人往的,能看到。牌子上原來是一家酒廠的廣告,酒廠的合同到期了,牌子空著,落了灰,灰撲撲的,玻璃面上蒙了一層灰,底下的畫面褪色了,看不清原來畫的是什麼。

陳狗兒找到廣告牌的管理方,是個中年婦女,坐在一間小屋子裡,桌上堆著票據和賬本,牆上貼著一張廣告位分佈圖。

他問了一下價格,一個月六百塊。陳狗兒說三個月,婦女說一千八。陳狗兒說一千六,婦女說不行。陳狗兒說一千七,婦女想了想,點了點頭。他掏錢租了三個月,簽了合同。

汽車南站的廣告牌貴一些,在候車大廳門口,正對著進站的人流,位置好,看的人多,一個月一千塊,不讓價。陳狗兒也沒還價,租了三個月,當場簽了合同。

廣告牌的內容是在石浦找廣告店做的。廣告店在石浦老街上,店面不大,門口立著一塊寫著“廣告裝潢”的木板,字跡有點褪色了。老闆是個年輕人,會電腦設計,陳狗兒把照片和文字給他,讓他做兩塊牌子的設計稿。年輕人做了一下午,做了三版。

第一版花裡胡哨的,底色是大紅,字是黃的,看著像促銷廣告。第二版簡潔一些,藍底白字,但照片太小了,看不清。第三版把照片放大了,天窗那張佔了牌面的一大半,左邊豎著寫“星嶼島·東海秘境”幾個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洞內恆溫22度,天然空調”,最下面一行更小的字“象山石浦出發,船程一個半小時。諮詢電話:XXXXXXX”。

陳狗兒選了第三版,付了設計費,讓年輕人把電子稿拷到軟盤裡,又讓他在石浦找工人把牌子做出來,送到火車站和汽車南站去安裝。年輕人說沒問題,三天後就能裝好。

從廣告店出來,陳狗兒又跑了幾家旅行社,又去了一趟電視臺,把廣告片送過去稽核。馬主任看了片子,說拍得不錯,就是最後那個“星嶼島歡迎您”的字幕太小了,放大了再送過來。陳狗兒又跑了一趟石浦,讓攝影師改了字幕,重新做了一版,再送到電視臺。馬主任看了說可以了,下週一播。

回到石浦,天己經黑了。陳狗兒又去了碼頭。碼頭邊上立著的那塊廣告牌,木頭架子,白底藍字,“夜宿星嶼觀滄海,晨遊洞窟歌古今”兩行字在暮色裡還看得清。油漆早就乾透了,板面乾乾淨淨的,沒有灰。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旁邊的石墩子上坐著一個等船的老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二天,他去了寧波晚報社。

晚報社在靈橋邊上,一棟老樓,樓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頭的,被磨得油亮。陳狗兒上了三樓,找到廣告部。廣告部主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眼鏡,說話乾脆利落。他看了介紹信和資料,說可以安排在週末版的旅遊專欄裡,字數控制在八百字以內,最好寫得像遊記,不要太像廣告,讀者不愛看廣告,但愛看遊記。

陳狗兒在招待所的床上,把筆記本攤開,趴在枕頭上寫。他寫了改,改了寫,寫了一個多鐘頭,寫壞了三張稿紙,最後寫成了這篇。題目叫《東海深處的秘境——星嶼洞窟探秘記》。

“上週末,朋友拉我去一個地方,說保證我沒去過。我問他什麼地方,他神秘兮兮地說‘星嶼島’。我翻遍地圖才找到這個小點——象山南邊,石浦出去兩個鐘頭。

船到碼頭,一個年輕人來接我,姓陳,島上人,說是導遊。他帶我穿過一條古街,青石板路被磨得發亮,兩邊的老房子石頭壘的,牆頭上長著青苔,牽牛花開得正好。一個拐彎,忽然看見一座石頭廟,廟門開著,裡面供著張蒼水的彩繪塑像。塑像一丈八,青袍方巾,手持書卷,兩側立著六個親兵。陳導遊說,這是張蒼水的部下,當年跟著他抗清,知道他就義後,絕食殉主,死在洞窟深處。三百多年了。

洞窟在山上,採石場改的。洞口不大,走進去就變了——天光從頭頂的開口灌下來,藤蘿垂了西五丈長,綠瑩瑩的,風一吹輕輕晃。石壁上有刻字,‘萬曆三年三月’、‘王大毛’、‘陳西’……幾百年前的採石匠留下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刻得深。水潭碧綠,水滴滴在水面上,叮咚一聲,漣漪一圈一圈地擴。瀑布貼著石壁流下來,水花飛濺,燈光一照,每一滴水珠都是亮的。

走到洞窟深處,有一個單獨開的岔洞。燈光暗下來,六尊銅像或坐或靠。有的靠著石壁歪著頭,有的蜷縮著抱著膝蓋,有的仰著頭看著洞頂,有的側臥著捂著胸口,有的低著頭兩隻手攤在腿上,有的靠坐在石壁凹處雙腿伸首。陳導遊說,這就是那六個親兵,照著顱骨復原的樣子鑄的。銅像面前石壁上,玻璃罩保護著一片字跡,絕筆書。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心裡發緊。

從洞窟出來,又去了兵營遺址。戚繼光抗倭的時候建的,寨牆還在,城門還在,議事廳的地基還在。城牆上刻著兩個大字——‘鎮海’,落款‘昌國衛守將陳忠’。海風吹過來,我站在城牆上往東看,海面上船影點點。幾百年前的兵,站的是同一個位置,看的是同一片海。

傍晚坐船回來,靠在船舷上,海風鹹腥,船尾拖著白浪。我想,這個地方會火的。不是因為我寫了這篇東西,是因為它值得。”

陳狗兒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稿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個字,又謄了一遍。他把稿紙摺好,放進信封裡,第二天一早送到晚報社。那個女主任看了一遍,說“寫得不錯,像遊記,不像廣告”,收了稿費和版面費,說下週六見報。陳狗兒又跟她商量了一下,能不能在報眼位置加一行推薦語,女主任說不行,報眼是留給重要新聞的,但可以在文章前面加一行編者按。陳狗兒說行。

從晚報社出來,他又跑了幾家旅行社,又去了一趟汽車東站,又租了一塊廣告牌。一個多星期跑下來,腳沒停過,嘴也沒停過。腳底板走疼了,晚上回到招待所,脫了鞋,腳上磨了兩個泡,用針挑了,擠出水,貼上創可貼,第二天繼續走。嗓子也說啞了,說話帶沙啞聲,去藥店買了一盒金嗓子喉寶,含一顆管半天,含完又啞了。

跑完最後一個廣告牌,他站在寧波火車站的廣場上,看了看西周的人流——密密麻麻的,從他身邊走過去,拖著行李箱、揹著包、牽著孩子,進站的出站的,沒有人停下來。他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人群裡散開。他看著那些人,想著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會看到廣告,多少人會來星嶼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該做的都做了。

一根菸沒抽完,他掐滅了,扔進垃圾桶,轉身進了候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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