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西十六章 開業
七月十五日，試營業第一天。
陳狗兒天沒亮就醒了。他在石浦德澤堂的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聲音——不是海浪，德澤堂在石浦古城裡頭，聽不見海，能聽見的是巷子裡的腳步聲。有人挑著擔子過去了，扁擔吱呀吱呀的，賣菜的。他起來洗漱完，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出了門。
巷子裡的青石板路溼漉漉的，昨夜的露水還沒幹。兩邊的石頭牆縫裡長著青苔，牆頭上趴著牽牛花，花還沒開，花苞緊緊的。他走得快，皮鞋踩在石板上，篤篤響。出了巷口，沿著石板路往碼頭走。石浦古城還在睡著，鋪面的門板關著，只有幾家早餐店開了門，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白花花的。
到了碼頭，天剛亮透。“星嶼號”己經靠在那裡了。
老周在船上忙活。他把船艙裡的板凳擦了一遍，把甲板衝了水，把救生衣一件一件碼在船艙兩邊的架子上。救生衣是舊的，從石浦漁民手裡收來的，洗了曬了，雖然舊，但乾淨。船身兩側的“星嶼號”三個字白底藍漆，在晨光裡亮亮的。船尾那行小字“星嶼島·東海秘境”小一些，但看得清。
“老周。”陳狗兒跳上船。
老周從船艙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你這麼早？”
“睡不著。第一班八點，還早。”陳狗兒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海面上的船。幾條漁船剛從夜裡回來，船頭亮著燈，在晨霧裡一明一暗的。遠處海面上有一條白線，是渡輪從西澤那邊開過來了。碼頭上立著那塊廣告牌，油漆乾透了，“夜宿星嶼觀滄海，晨遊洞窟歌古今”兩行字在晨光裡很醒目。
七點剛過，碼頭上開始有人了。
先來的是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揹著大登山包，手裡拿著相機。男的穿著一件白T恤，女的穿著一條碎花裙子，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到售票視窗前。
“去星嶼島的船票有嗎？”男的問。
老周從視窗探出頭來。“有。單程六塊，往返十塊。”
“往返兩張。”男的掏出二十塊錢。
老周撕了兩張票，遞過去。女的把票翻來覆去看了看，淡藍色的紙，上面印著“星嶼島·東海秘境”幾個字。“這票印得挺好看的。”女的說。
陳狗兒走過去，笑著說：“我是島上的。你們到了島上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男的看了看他，點了點頭。兩個年輕人上了船，選了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女的把相機掛在脖子上，男的把登山包放在腳邊。兩個人頭靠著頭，看著窗外的海。
接著來了一家三口。男的西十來歲，戴著眼鏡，手裡拎著一個旅行袋。女的穿著一條花裙子，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手裡拿著一把水槍，衝著碼頭上的石墩子滋水。
“我要坐船了！”男孩喊著。
“好好好，坐船了。”女的把他拉上跳板。
老周賣了票，男的買了往返票，三張，三十塊。男孩趴在窗沿上往下看，浪花翻白，他興奮地拍手。女的把他從窗邊拉回來，“別趴太近，掉下去。”男孩不聽，又趴回去。
又來了兩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揹著書包，手裡拿著一個麵包。她們買了單程票，上了船，坐在船尾。一個女孩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畫冊，翻開，對著碼頭上的漁船畫了幾筆。另一個女孩拿出一個隨身聽，耳機一人一隻，兩個人靠著聽。
陸陸續續又來了人。有揹著畫夾的，有拎著相機的，有帶著孩子的，有一個人來的。一個老頭，七十多歲，穿著一件舊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布包，一個人上了船，坐在角落裡，不說話，看著窗外。一對中年夫妻，男的拎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飲料和麵包，女的撐著傘，兩個人上了船坐在中間。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揹著大包，說說笑笑的，上了船坐在船頭。
老週數了數，第一班船，一共二十三個人。
八點整，老周拉了一聲汽笛。船慢慢駛出碼頭。
陳狗兒站在船頭，海風吹著他的襯衫。他回頭看了一眼石浦碼頭，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小，房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線，消失在海面上。船出了港口，海面開闊起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水面上，金光燦燦的。男的舉著相機拍了一張，女的靠在他肩膀上，眯著眼睛看太陽。男孩不鬧了，趴在窗沿上看著海，嘴裡喊著“大魚大魚”，其實沒有魚，是浪花翻起來像魚在跳。兩個女孩戴著耳機聽歌，身體跟著音樂輕輕晃。老頭還是不說話，看著窗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個半小時後，“星嶼號”靠上了星嶼島的碼頭。
老林站在碼頭上等著。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袖，褲腿捲到膝蓋，嘴裡叼著一根菸，沒點。看見船靠岸，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耳朵上。張德茂站在老林旁邊，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兜裡揣著一包煙。阿娣嫂也來了，站在後面，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翁來發蹲在碼頭邊的石頭上，手裡夾著一根菸，眯著眼睛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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