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47章 開業(2)

作者:四明古風·3個月前

路過雜貨鋪的時候,老闆娘正在卸門板。她看見兩個年輕人走過來,笑著問:“要不要買水?有汽水,有礦泉水。”女青年買了一瓶礦泉水,付了錢,老闆娘找零的時候多找了五毛,女青年說“阿姨你多找了”,老闆娘看了看,笑著換了一張。

兩個女孩沒有跟著人群走。她們沿著古街慢慢逛,一家一家地看。路過老磨坊的時候,她們停下來看了看那個石磨。磨盤上長滿了青苔,推磨的木頭把手己經爛了,只剩一個洞。一個女孩伸手摸了摸那個洞,手指伸進去,掏出來一指尖的灰。

路過天后宮的時候,她們走了進去。戲臺前人站了幾個遊客,仰著頭看那些雕花斗拱。戲臺是木頭搭的,柱子上的紅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紋。臺板還結實,踩上去咚咚響。屋頂的瓦換過,但梁還是老的,雕花的斗拱一層疊一層,雖然沒有顏色了,但樣子還在。一個女孩掏出畫冊,坐在戲臺前面的石階上,畫那些斗拱。另一個女孩站在她後面看,不時抬頭看看戲臺,又低頭看看畫。

從天后宮出來,她們沿著古街繼續走。路過幾家關著門的老鋪子——“張源豐雜貨”、“王升大米店”、“陳聚興布莊”,門板歪斜著,門楣上的老招牌字跡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兩個女孩在“陳聚興布莊”門口站了一會兒,一個女孩隔著門縫往裡看,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走到荷花塘的時候,她們停了下來。荷花開了幾朵,粉紅色的,在風裡輕輕搖。荷葉上的水珠滾來滾去,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亭子裡坐著那對中年夫妻,女的撐著傘,靠在亭柱上,看著那些荷花。男的開啟塑膠袋,拿出一個麵包,掰了一半給她。兩個女孩在塘邊的石頭上坐下來,一個掏出畫冊畫荷花,另一個拿出隨身聽聽歌。

大榕樹下幾個本地人在乘涼。有的坐在石頭上,有的蹲著,有的站著。一個老頭光著膀子,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搖。兩個女孩走過去的時候,老頭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繼續搖扇子。

兩個女孩從大榕樹拐進窄巷子,往觀音堂走。

窄巷子很窄,只能走一個人。兩邊的石頭牆很高,牆頭上長著蕨類植物,綠油油的。巷子盡頭就是觀音堂。院門開著,靜遠師太在院子裡曬衣裳。她看見兩個女孩進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說:“進來坐,進來坐。”

兩個女孩走進院子。院子不大,但乾淨。青石板鋪的地,掃得沒有一片落葉。牆角種著一叢竹子,竹竿青翠,葉子在風裡沙沙響。竹子旁邊蹲著一個扎著短髮的小尼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毛筆,在一張宣紙上畫竹子。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不著急。竹子的旁邊,站著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小男孩蹲在地上看螞蟻,小女孩攥著布老虎,站在小尼姑旁邊,歪著頭看她畫畫。

兩個女孩走過去,站在小尼姑身後看。畫紙上的竹子己經畫了大半,竹竿一筆下來,竹節一筆下來,竹葉一筆下來,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一個女孩忍不住說:“畫得真好。”小尼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畫。

靜遠師太從灶房裡端出兩碗綠豆湯,放在石桌上。“喝碗綠豆湯,解解暑。”兩個女孩道了謝,端起碗喝。綠豆湯是涼的,碗底沉著豆沙,面上浮著幾片薄荷葉,喝下去涼絲絲的。那個攥著布老虎的小女孩走過來,仰頭看著她們,眼睛圓圓的,黑黑的。一個女孩蹲下來,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小女孩沒說話,把布老虎抱在胸口,轉身跑回小尼姑身邊去了。

兩個女孩喝完綠豆湯,謝了靜遠師太,從觀音堂出來。那個畫竹子的小尼姑始終沒有抬頭,但她們記住了她——扎著齊耳短髮,穿著藍布褂子,手很穩,畫出來的竹子像是活的。

兩個年輕人從觀音堂出來,又去逛了陳氏宗祠。宗祠的門關著,掛著一把老銅鎖。他們趴在門縫上往裡瞧,裡面黑漆漆的,影影綽綽能看見匾額、供桌和畫像。他們看了好一會兒,什麼也看不清,只好走了。

中午,兩個年輕人在阿娣嫂家吃了午飯。男的吃了兩碗飯,女的吃了一碗。男的說“比寧波便宜多了”,付了錢。兩個女孩合著吃了一碗飯,一人一碗湯,付了一半的錢。老頭一個人吃了一碗飯,一盤炒螺螄,慢慢吸,吸完了還用筷子把螺螄殼裡的肉挑出來吃乾淨。他付了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往山上走了。

下午,兩個年輕人去了洞窟。兩個女孩也跟著去了。老頭也跟著去了。陳狗兒不放心,自己也跟著去了。

翁來發打著手電走在前面,邊走邊講。洞窟的步道己經鋪好了,石板架空鋪,走在上面穩穩當當的。洞壁上的燈光打出來了,暖色調的,不刺眼。鑿痕在燈光下一明一暗——宋代的粗獷,元代的細碎,明代的規整,清代的精巧。兩個女孩掏出畫冊,對著石壁上的刻字畫——“萬曆三年三月”、“王大毛”、“陳西”。老頭跟在後面,伸手摸摸鑿痕,手指沿著刻痕走。

走到天窗底下的時候,兩個女孩停下來了。陽光從天窗斜射進來,光柱裡飄著細小的灰塵。藤蘿從洞頂垂下來,三五丈長,風一吹輕輕晃動。一個女孩仰頭看天窗,另一個女孩畫藤蘿。

走到水潭邊上的時候,兩個年輕人停下來了。水是清的,碧綠碧綠的,水滴滴在水面上,叮咚一聲,泛起漣漪。女青年蹲在水潭邊看了很久。

走到瀑布邊上的時候,老頭停下來了。水不大,貼著洞壁流下來,淅淅瀝瀝的。老頭仰頭看了一會兒,對陳狗兒說:“這個洞,花了不少錢吧。”陳狗兒說:“花了不少。”

走到六親兵殉主的洞窟時,翁來發停了下來。洞壁上的絕筆書用玻璃罩保護著,旁邊立著一塊解說牌,寫著六位親兵的名字和殉主經過。洞窟正中,六尊青銅塑像或坐或靠,姿態各不相同——有的靠著石壁歪著頭,有的蜷縮著抱著膝蓋,有的仰著頭看著洞頂,有的側臥著捂著胸口,有的低著頭兩隻手攤在腿上,有的靠坐在石壁凹處雙腿伸首。六個人,六種姿態,都是臨終前的樣子。絕食等死,身體極度虛弱,但有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洞口的方向。青銅鑄造,沒有拋光,表面黑褐色的,粗糲的,像從石頭裡長出來的。

兩個年輕人站在銅像前面,誰都沒說話。女青年蹲下來,看著其中一尊銅像的臉——顴骨高,眼眶深,嘴唇抿著。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男青年舉起相機,又放下了,沒拍。兩個女孩站在後面,畫冊不翻了。老頭站在最後面,看著那些銅像,慢慢鞠了一個躬。

從洞窟出來,兩個年輕人上了山,去了蒼水廟。古風道長在廟裡,坐在殿前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兩個年輕人自己在殿裡轉。英烈殿裡看了衛國英烈碑和西幅大壁畫,將軍殿裡看了戚繼光的塑像和壁畫。最後到了蒼水殿。張蒼水的彩繪塑像立在正中,身穿長袍,頭戴方巾,手持書卷,神態從容。塑像兩側,立著六尊彩繪站像——六位親兵,穿著明軍號衣,手持兵器,站在張蒼水兩側。這是彩繪的,有血有肉,有顏色,跟洞窟裡那些黑褐色的銅像不一樣。洞窟裡的銅像是他們死的時候的樣子,廟裡的彩繪像是他們活著的時候的樣子。

女青年站在張蒼水的塑像前面,仰頭看了很久。她轉過身,對男青年說:“洞窟裡的銅像是他們死的樣子,這裡的像是他們活著的樣子。”男青年點了點頭,拍了一張張蒼水塑像的照片。

傍晚,兩個年輕人去了兵營遺址。他們在寨牆上走了一段,站在城門洞裡看了海,在“鎮海”石刻前面拍了照。太陽快落山了,海面上金光燦燦的,兩個人站在城牆上看日落,看了很久。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兩個年輕人從兵營遺址下來,沿著石板路往村裡走。路過老林家的時候,看見老林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他家兩間客房收拾出來了,窗簾掛上了,床單鋪好了,但他不會吆喝,就站在門口等著。

路過張德茂家的時候,張德茂正蹲在門口修一張椅子。他老婆在屋裡擦桌子,窗臺上那盆仙人掌開了花,黃黃的,小小的。他家的兩間客房也收拾好了,也沒人住。

阿娣嫂家不一樣。她家今天中午坐滿了吃飯的人,傍晚又有幾個人來問有沒有飯吃。阿娣嫂說“有有有”,轉身又進了灶房。她男人從外面回來,幫著洗菜切菜。她兒子蹲在門口洗碗,碗碟堆了一盆,手浸在水裡,一個一個地洗。

阿娣嫂一邊炒菜一邊想,光吃飯不夠,要是有人想住呢?她家那兩間客房收拾好幾天了,還沒人住。她炒完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房門口看了看——床單鋪得整整齊齊的,枕頭擺好了,熱水器上的使用說明貼好了。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又回去炒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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