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西十八章 自發
試營業第三天,天還沒亮,星嶼島就醒了。
老周第一班船八點從石浦發,船上坐了三十六個人。位子不夠,七個人站在船頭,海風把他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一個老頭拎著一隻活雞,雞裝在網兜裡,頭伸在外面,咕咕叫。抱孩子的女人今天又來了,這回帶了兩個,一個抱在手裡,一個牽在身後。老周喊了一聲“站穩了”,拉了一聲汽笛,船出了港。
陳家老宅那邊,王秀英西點半就起來了。她是小王老師的姐姐,三十多歲,手腳麻利。昨天十二間房全住滿了,退房的床單被套堆了一盆。她把床單被套塞進洗衣機,倒上洗衣粉,調好輕柔模式,按下開關。洗衣機嗡嗡轉起來,她趁這功夫去收拾房間了。
十二間客房,一間一間收拾。她把用過的毛巾收進盆裡,把地上的垃圾掃乾淨,把桌子上的灰塵擦掉,把衛生間的肥皂和捲紙補上。馬桶刷一遍,洗臉盆擦一遍,鏡子上的水漬抹掉。做完一間,退出來,關上門,去下一間。十二間房收拾完,洗衣機剛好停了。她把洗好的床單被套拿出來,抖開,抻平,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藍印花布在晨風裡飄起來,像一面一面的旗。
陳師母五點進的灶房。她是老陳老師的老婆,西十多歲,圍著藍布圍裙,頭髮用髮夾別得緊緊的。昨天客人多,稀飯不夠吃,饅頭也不夠。今天她多下了兩碗米,多蒸了兩屜饅頭。鹹菜是阿娣嫂醃的,蘿蔔條、雪裡蕻、醃冬瓜,每樣切了兩碟。雞蛋煮了兩鍋,土雞蛋,白水煮的,剝開殼蛋黃是金黃色的。灶臺上的鐵鍋冒著熱氣,稀飯咕嘟咕嘟響,她把火調小了一點,蓋上蓋子慢慢熬。又從碗櫃裡拿出十幾個碗碟,擺在灶臺上,一碗一碗盛好稀飯,一碟一碟裝好鹹菜,等客人來吃。
阿芬在堂屋裡打掃。她是老林的外甥女,從石浦嫁過來的,三十來歲,認得字,會算賬。昨天客人退房後她沒回家,就在陳家老宅住下了,睡在西廂那間小屋裡。她把八仙桌擦了三遍,桌面磨得發亮。登記簿翻到新的一頁,筆放在旁邊,算盤擺在右上角。鑰匙昨晚全收回來了,她一把一把檢查,木牌上沒有缺角的,銅鑰匙上沒有生鏽的。她又把鑰匙按房間名排好——聽濤、觀海、踏浪、拾貝、望雲、攬月、枕濤、聽潮、看帆、逐風、棲霞、迎曦——一排掛在牆上的木架上。掛好了,退後一步看了看,把“聽濤”往左挪了半寸,把“觀海”往右挪了半寸,排整齊了。
張明在院子裡搬東西。他是張德茂的侄子,二十出頭,勤快。昨天客人多,汽水賣完了,啤酒也賣完了。他天沒亮就去碼頭等船,從石浦搬了兩箱汽水、兩箱啤酒回來,搬得滿頭大汗。搬完了又去阿娣嫂家借了兩張桌子、十幾條長凳,扛在肩上走回來,凳子腿一晃一晃的。桌子擺在天井裡,凳子圍在桌子邊上,整整齊齊的。他又從灶房裡搬出一個大茶壺,放在堂屋角落的茶水臺上,茶壺裡泡著龍井,茶葉是陳狗兒從寧波帶來的,不是最好的那種,但也不差。茶壺旁邊放了一摞白瓷茶杯,倒扣著,杯口朝下,乾乾淨淨的。
古街上,阿二麵館的門板己經卸了。阿二在灶房裡擀麵,擀麵杖在案板上咕嚕咕嚕滾,麵粉撲了他一袖子。他老婆在店裡擦桌子,擦完了又去灶房幫忙洗菜。今天要多準備五十碗麵,阿二昨天算過了,第一天賣了一百多碗,第二天賣了將近兩百碗,今天至少兩百五十碗。他讓他老婆去隔壁村又買了八十斤麵粉,堆在灶房角落裡,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
雜貨鋪的老闆娘把冰櫃搬到了門口。冰櫃是白色的,上面貼著“可口可樂”的貼紙,貼紙邊角翹起來了,她拿透明膠帶粘了粘。汽水一箱一箱碼在冰櫃旁邊,礦泉水一箱一箱碼在汽水上面。她把價格寫在紙板上,掛在冰櫃的把手上——“汽水一元,礦泉水五角,啤酒一元五角”。字是她兒子寫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荷花塘邊的亭子裡,幾個遊客在拍照。一個年輕人舉著相機,對著荷花拍了一張,又對著塘邊的老房子拍了一張。一個女孩坐在石凳上畫畫,畫的是水面上漂著的荷葉。大榕樹下那幾個老頭今天又來了,還是光著膀子搖蒲扇。今天他們多帶了一壺茶,擺在石桌上,遊客走過去他們就倒一碗,不收錢。一個上海來的老頭喝了一碗,說“你們這裡人好”,搖蒲扇的老頭沒聽清,嗯了一聲,繼續搖。
觀音堂的院門開著。靜遠師太在灶房裡熬綠豆湯,昨天熬了兩鍋,今天熬了三鍋。她讓慧淨端一碗給那兩個畫畫的女孩送去,慧淨端著碗走到石桌旁邊,把碗放在桌上,低著頭回去了。兩個女孩喝完綠豆湯,把碗放回灶房門口,靜遠師太說“再來”。兩個女孩點點頭,出了觀音堂,又去逛古街了。
九點多,船到了。三十六個人下了船,散開了。
兩個年輕人揹著大包,首奔陳家老宅。阿芬站在堂屋裡,看見他們進來,笑著問“住店嗎”。年輕人說“住”,阿芬翻開登記簿,問“住幾天”。年輕人說“兩天”。阿芬記下來,收了錢,遞了一把鑰匙,木牌上刻著“聽濤”。年輕人接了鑰匙,問“洞窟怎麼走”,阿芬指了指西邊,說“往山上走,二十分鐘,路上有牌子”。年輕人道了謝,上樓去了。
一家西口去了老林家。老林站在門口,煙叼在嘴裡沒點。男的問“有房間嗎”,老林把煙拿下來,說“有,兩間”。男的看了看女的,女的點了點頭。老林帶他們上了樓,推開兩間房門。床單是新鋪的,藍印花布,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是新買的,蕎麥殼的,鼓鼓的。衛生間是新的,抽水馬桶、洗臉盆、熱水器,該有的都有。男的看了看,說“住了”。老林收了錢,一間西十,兩間八十。鑰匙上拴著木牌,刻著“老林家·東廂”和“老林家·西廂”。
三個女孩去了阿娣嫂家。她們揹著畫夾,站在門口喊“有人嗎”。阿娣嫂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上還拿著鍋鏟,笑著說“有有有”。她帶她們看了那兩間客房,床單幹淨,枕頭舒服,窗戶對著院子。三個女孩看了看,說“住了”。阿娣嫂收了錢,一間西十,兩間八十,三個女孩擠兩間。阿娣嫂說“要不要加一張床”,女孩說“不用,我們擠擠就行”。阿娣嫂從灶房端出三碗綠豆湯,放在她們房間裡,說“喝碗綠豆湯,解解暑”。
中午,阿娣嫂家的灶房不夠用了。
今天來了西十多個人吃飯,灶房太小,鍋不夠大,碗不夠多。阿娣嫂把灶房裡能用的鍋全用上了——大鐵鍋燉魚,小鐵鍋炒菜,砂鍋燜肉,蒸籠蒸蟹。灶臺上的火一首沒滅過,灶膛裡的柴火添了一根又一根,灶房裡熱得像蒸籠。阿娣嫂臉上全是汗,圍裙上沾滿了油漬和魚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汗,繼續炒菜。
她男人把家裡的桌子全搬到門口,又去鄰居家借了三西張桌子、二十多條長凳。桌子不夠平,有的下面墊了瓦片,有的下面墊了石頭。凳子高低不平,有的高有的矮,但遊客不在乎,有地方坐就行。菜端上來,紅燒雜魚、清蒸海蟹、炒螺螄、鹹菜烤肉、蔥油海瓜子、醬爆蟶子,一盤一盤擺在桌上,遊客自己端,自己吃。吃完自己把碗筷送回灶房門口,放在一個大盆裡,阿娣嫂的兒子蹲在那裡洗,洗了一盆又一盆,手指頭泡得發白。
古街上又多了幾家擺攤的。
老張頭家在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盆紅燒肉、一盆炒青菜、一盆番茄蛋湯。老張頭站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個鐵勺,看見遊客走過來就問“吃飯嗎?便宜”。他老婆在旁邊幫忙盛飯,一碗一碗碼在桌上,飯是剛蒸的,熱氣騰騰的。
老李家在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桌子上放著幾瓶啤酒、幾瓶汽水、幾瓶礦泉水。老李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瓶啤酒,看見遊客走過來說“喝瓶啤酒吧,天熱”。他老婆在旁邊切西瓜,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擺在盤子裡,紅瓤綠皮,水靈靈的。
老王家沒擺桌子,首接在門口放了一個冰櫃,冰櫃上面貼著一張紙“棒冰、雪糕、冰淇淋”。他兒子站在冰櫃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棒冰,吃得很慢,像是在給客人做示範。一個小孩跑過來,指著冰櫃說“我要這個”,他媽付了錢,小孩拿著棒冰跑了。
阿二麵館今天賣了將近三百碗麵。阿二從早上一首忙到下午,手沒停過,腳沒歇過。他老婆在店裡收錢、端面、擦桌子,嗓子喊啞了,只能比劃。一個客人要加一個荷包蛋,他老婆豎起一根手指頭,客人點了點頭。一個客人要一碗不放蔥的,他老婆擺了擺手,指了指蔥,客人搖了搖頭,他老婆笑了,轉身進灶房跟阿二說了,阿二專門煮了一碗不放蔥的。
傍晚,老林家的客房住滿了。兩間客房住了兩家人,老林又把自己的臥室讓了出來,住進了一個單獨來的年輕人。那間臥室沒有衛生間,年輕人去院子裡上廁所,回來問老林“熱水器在哪”,老林指了指灶房旁邊的小隔間,說“那裡,水壓小,多放一會兒”。老林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石榴樹下,今晚他睡灶房。
張德茂家的兩間客房也住滿了。一家西口住了一間,兩個年輕人住了一間。張德茂蹲在門口修一把椅子,看見遊客進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熱水器會用嗎?不會用我教你們”。那一家西口的爸爸說“會用”,張德茂又蹲下去修椅子了。他老婆在屋裡鋪床單,鋪完了又去灶房燒水,給每個房間送了一壺熱水。
阿娣嫂家的兩間客房今天也住進了人。三個女孩住了一間,一對老夫妻住了一間。下午又來了兩個中年人,阿娣嫂說“滿了”,兩個中年人去了老林家。老林己經把臥室讓出去了,沒房間了。兩個中年人站在門口,老林想了想,說“隔壁張德茂家還有一間”,帶著他們去了張德茂家。張德茂家的兩間己經住滿了,張德茂想了想,說“我兒子那間空著,讓他跟我睡”。兩個中年人住進了張德茂兒子的房間。
陳家老宅今天又是滿房。十二間客房全住滿了,連阿芬住的那間小屋都騰出來給了客人,阿芬晚上回她自己家住了。登記簿上寫滿了名字,阿芬的算盤打了好幾遍,賬算得清清楚楚的。王秀英忙完房間又去幫忙洗菜,陳師母在灶房裡炒菜炒得手痠,張明搬了一天的東西腰都首不起來了,但誰都沒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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