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西十九章 村長
1993年的夏天,西岙一百畝灘塗豐收了。
蟶子、泥螺、毛蚶、蛤蜊,一筐一筐從泥裡抬出來,沿著圍網邊堆成小山。鄭技術員穿著雨褲站在泥裡,手裡拿著一把木鍬,挖開一尺深的泥,蟶子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殼薄肉厚,個個肥滿。他捏了一個,對著光看,殼裡的肉白嫩嫩的,透著亮。他點了點頭,對旁邊的人說:“可以收了。”
村民們彎著腰,用手把蟶子從泥裡挖出來,扔進筐裡。一筐滿了,換一筐。泥螺在泥面上爬,一抓就是一把。毛蚶藏在泥下兩三寸,用耙子一扒,翻出來一堆。蛤蜊躲在泥巴里,用手一摸就是一顆。張德茂幹活最快,一個人能頂兩個。林德海力氣大,扛著一筐蟶子從灘塗深處走到岸上,氣都不喘。王家的兩口子配合默契,一個挖一個撿,筐滿了一人抬一頭,晃晃悠悠往岸上走。鄭技術員站在高處,拿著筆記本記數字,嘴上叼著煙,菸灰掉在本子上,他吹了吹,繼續寫。
幹了七天。蟶子收了十二萬斤,泥螺六萬斤,毛蚶三萬斤,蛤蜊一萬多斤。加上去年試點那二十畝的蟶子和泥螺,一百畝灘塗全年毛收入突破了五十萬。船老大的船一趟一趟往鹹祥開,蟶子、泥螺、毛蚶、蛤蜊裝得滿滿當當,柴油機突突響,船頭的浪花往兩邊分開。
分紅那天,村委會院子裡擠滿了人。鈔票一疊一疊擺在八仙桌上,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碼得整整齊齊。鈔票是昨天從信用社取回來的,裝了整整兩個帆布包。張德茂幫著揹回來的,一路上手插在兜裡攥著包帶,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怕有人跟上來。到了村委會,老林把錢倒在桌上,一疊一疊碼好,碼了一個鐘頭。
院子裡站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叼著煙,有的抱著孩子,有的嗑著瓜子。牆頭上也趴著人,院門外也站著人,都伸著脖子往裡看。
老林唸了名單。張德茂八千六百塊,林德海一萬零二百塊,王家林和王嫂六千三百塊,一戶一戶念下去。拿到錢的喜笑顏開,沒拿到的扒著牆頭眼紅。去年沒參加合作社的那幾戶,今年說什麼也要加入。
分紅結束,老林把桌上剩下的鈔票疊起來,用橡皮筋紮好,放進抽屜裡。那是村集體的十五萬多塊,用來修路、修碼頭、修學校。
但村民們支援陳狗兒,不光是養殖業分紅。
旅遊業的好處,己經落到各家各戶的口袋裡了。老鄭頭家在樓上收拾出一間空房,沒有獨立衛生間,牆角放一個痰盂,蓋上木板,拉一塊布簾子,就算民宿了。一張床,一晚二十塊,不要早飯。老鄭頭老婆說“這樣也行?”老鄭頭說“行,人家來島上不是來住賓館的,是來體驗漁村生活的”。七月份試營業,他家那間房住了七八天,收了將近兩百塊。老鄭頭把錢揣進兜裡,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像是不相信這錢是真的。
老孫頭家在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賣紅燒肉、炒青菜、番茄蛋湯,就這三樣。一碗紅燒肉五塊,炒青菜兩塊,番茄蛋湯一塊五。一箇中午賣了六十多塊,他老婆收錢收到手抖,不是怕錢多,是怕算錯賬。老孫頭說“明天多做一鍋米飯”,他老婆說“碗不夠”,老孫頭說“去阿娣嫂家借”。
老朱家在門口放了一個冰櫃,賣汽水、礦泉水、棒冰。冰櫃是舊的,從石浦舊貨市場淘來的,一百二十塊,壓縮機嗡嗡響,響起來整個冰櫃都在抖。他兒子從石浦進了五箱汽水,搬回來的時候手都勒紅了。七月份賣了將近三百塊錢的汽水和棒冰,老朱算了算,扣掉進貨的錢,淨賺一百多。他跟老婆說“明年多進幾箱”,他老婆說“冰櫃太小了”,老朱說“換大的”。
阿娣嫂家更不用說。試營業那幾天,每天西五十個人吃飯,灶房不夠用,她男人去鄰居家借桌子,桌子不平墊瓦片墊石頭。菜端上來,遊客自己端自己吃,吃完把碗筷送回灶房門口。阿娣嫂炒菜炒得手痠,晚上睡覺胳膊抬不起來,但第二天天沒亮又起來了。她跟陳狗兒說“這一個月賺的錢,比去年一年還多”。陳狗兒說“明年更多”,阿娣嫂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洞窟觀光區的施工也僱了村裡人。翁來發帶著施工隊鋪步道、裝護欄、佈線,一天十塊錢工錢,管一頓午飯。村裡十幾個壯勞力跟著幹了幾個月,每人領了好幾百塊。林德海也在工地上幹過,他力氣大,扛石板、搬水泥,一天比別人多拿兩塊。他說“陳老師從不拖欠工錢,每個月月底準時發”,數著那幾張鈔票,一張一張捋平了,疊好,塞進棉襖內兜裡,拍了拍。
古街上擺攤的、開民宿的、賣飯的、賣水的,都嚐到了甜頭。不是一家兩家,是好幾家。不是養殖業分紅分到了多少錢,是自己開張做生意賺到了錢。養殖業是合作社的股份,年底分紅;旅遊業是自家的生意,每天進賬。兩條腿走路,比一條腿穩。村民們信陳狗兒,不光是因為他帶著大家養蟶子賺了錢,還因為他帶著大家搞旅遊也賺了錢。這個年輕人,有本事。
分紅結束沒幾天,老林把陳狗兒叫到村委會。
院子裡沒人,石榴樹上掛滿了果,青皮泛了紅,壓得枝頭彎下來。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斑斑點點。老林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他把煙放在桌上,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新的,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點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
“陳老師,你入黨了沒有?”
陳狗兒愣了一下。“入了。大學時入的。寧波師專,1991年畢業前轉的正。”
老林點了點頭。“黨員好。村裡需要黨員帶頭。你入黨的事,怎麼沒聽你說過?”
“沒人問過。”
老林看了他一眼,又吸了一口煙。他把煙掐滅在鞋底上,把剩下的半截煙揣進兜裡。
“陳老師,我當這個村支書,快二十年了。八十年代初當的,當了十幾年。這些年,村裡沒發展,不是我不努力,是我不會搞經濟。我這個人,調解糾紛、跑腿辦事、上傳下達,這些我在行。但搞灘塗養殖、搞洞窟旅遊、搞民宿、搞營銷,我不行。你來了兩年,灘塗搞起來了,廟修起來了,洞窟快開了,古街也活了。村民拿到了錢,看到了實惠。這些事,換了我,一輩子也搞不成。”
他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叼回嘴裡,沒點。
“過幾天開村民大會,改選村長。你先把村長選上。村支書的事,我來辦。我向鎮黨委打報告,申請讓賢,推薦你接村支書。鎮裡批下來之前,書記還是我先當著。你當村長,村裡的事你放手幹,我幫你撐著。哪個不聽話的,我來罵。鎮裡開會,你去。鄉里來人,你陪。你是當家人,這些事以後都是你的。”
陳狗兒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片落葉,捏了捏,葉脈硬的,還沒幹透。“林書記,您身體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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