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茂第一個舉起手。他在洞窟工地上幹了兩個月，領了六百多塊工錢，家裡那兩間民宿也住了好幾撥客人。他的手舉得高高的，像課堂上搶答的學生。
林德海也舉了。他在灘塗上出了全年的工，分紅拿了一萬零二百塊，在洞窟工地上也幹了，領了工錢。他手舉過頭頂，胳膊伸首，袖子從手腕滑到小臂，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手臂。
阿娣嫂也舉了。她家在試營業第一個月就賺了好幾百塊，第二個月更多。她男人站在她旁邊，也舉手了。兩個人的手擠在一起，像兩棵樹挨著長。
老鄭頭舉手了。他家樓上那間房七月份住了七八天，收了將近兩百塊。他手舉得不高，但舉了。
老孫頭舉手了。他家院子裡那兩張桌子七月份賣了將近一千塊錢的飯菜，他老婆說“比打魚強多了”。他手舉得高，胳膊伸得首首的。
老朱頭舉手了。他家門口那個冰櫃七月份賣汽水棒冰淨賺一百多，他兒子說“明年換個大冰櫃”。他手舉起來的時候袖子滑到肩膀，露出瘦巴巴的胳膊，但舉得很高。
阿二舉手了。他家麵館試營業那幾天每天賣將近三百碗麵，手沒停過。他手舉起來的時候手指頭上還沾著麵粉，白花花的。
雜貨鋪的老闆娘舉手了。她家冰櫃搬到門口以後，汽水賣得比以前多了好幾倍。她手舉起來的時候胳膊上的肉晃了晃，但舉得很穩。
荷花塘邊那幾個光膀子搖蒲扇的老頭也舉手了。他們在大榕樹下襬了一壺茶，遊客走過去就倒一碗，不收錢。但遊客喝了茶，有時候會問“你們這裡有什麼好吃的”，他們就指阿娣嫂家、指阿二麵館。他們沒賺錢，但覺得島上熱鬧了，心裡高興。
一個接一個，院子裡的手舉起來，像一片樹林，高高低低，密密麻麻。
老林掃了一圈。“反對的，舉手。”沒人舉手。“棄權的，舉手。”也沒人舉手。
老林把紅紙折起來，放進抽屜裡。“全票透過。陳衛國當選星嶼村村長。”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是村委會的任命書，上面蓋著村委會的章，紅彤彤的。他把那張紙遞給陳狗兒。陳狗兒接過來，看了看，摺好，放進口袋裡。
老林把煙叼在嘴裡，沒點。他看著院子裡的村民，看了好一會兒。
“陳村長，上來講幾句。”
陳狗兒站起來，走到八仙桌前。他看了看院子裡的人，又看了看院牆上趴著的人。
“我講三件事。第一，西岙一百畝灘塗明年繼續擴大，能包多少包多少。第二，洞窟觀光區明年五一開放，遊客來了，大家開民宿、開農家樂、賣土特產。第三，路要修，碼頭要修，學校要修。村裡有錢了，這些都要動工。修路之前，先把地下管網做好。汙水管、雨水管、自來水管、電線，一次性埋下去，三十年不用動。村裡的房子，翻建要統一風格，石頭牆、青瓦頂，不許貼瓷磚。”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來島上當官的。我是來島上安家的。家安好了，根紮下了，就不走了。你們信我，我就帶著大家幹。不信我，我自己也幹，但帶著大家幹更快。養殖業分紅是合作社的，旅遊業收入是你們自己的，兩條腿走路，比一條腿穩。島上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沒人說話。
張德茂蹲在牆根，把煙叼在嘴裡，沒點。林德海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拿著那張分紅時領到的存摺，存摺封面被他攥出了汗，邊角都捲了。阿娣嫂站在人群后面，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眼眶有點紅，但嘴角是翹著的。阿二靠在院門上，手指頭還沾著麵粉，眯著眼睛看臺上的陳狗兒。
老林站在旁邊，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他看著陳狗兒，嘴角動了一下。
“散會。”
人群散了。陳狗兒站在八仙桌前，把那本賬本收進帆布包裡。老林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陳村長，村裡的事，你放手幹。我幫你盯著。哪個不聽話的，我來罵。鎮裡開會，你去。鄉里來人，你陪。你是當家人，這些事以後都是你的。村支書的事，我己經向鎮黨委打了報告。鎮裡批下來之前，書記還是我先當著。你放心幹，我幫你把路鋪好。”
陳狗兒把帆布包的拉鍊拉好。“林書記，我聽您的。村裡的事，我先幹三年。三年後，大家還信我，我再幹。”
老林看了他一眼，從耳朵上取下煙，叼回嘴裡，劃了一根火柴，點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風裡散開。
“你行。你比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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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長村 章九十西第 卷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