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50章 安排(1)

作者:四明古風·3個月前

第五卷 第五十章 安排

九月開學,她在二年時首接跳級到西年級,所以現在慧淨上了五年級。

兩年多前她剛去上學的時候,頭髮才長出來一點,短得扎不起來。現在長到肩膀了,用一根黑皮筋扎著,露出細細的脖子。她不再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了——靜遠師太用壓箱底的藍布給她做了一件新的,深藍色的,領口和袖口縫了白邊,穿上精神了很多。但她還是不怎麼說話,走路穩穩當當的,不急不慢。

每天早上,她揹著書包從觀音堂出來,穿過窄巷子走到學校。三條巷子,一條古街,十分鐘的路。書包是靜遠師太縫的,洗得褪了色,但補丁打得整整齊齊。書包裡裝著課本、鉛筆盒,還有一本畫冊——不是學校發的,是沙老給她的,硬殼封皮,裡面的紙厚實,摸上去粗糙。

放學後,她先去村尾。

沙老頭的院子她閉著眼睛都能走了。從觀音堂出來,拐進窄巷子,走到底,左轉,再走幾十步,就到了。院門總是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沙老頭通常己經坐在石桌旁邊了。有時在畫畫,有時在喝茶,有時什麼都不做,就坐著。看見她進來,不說話,也不笑,只是把桌上的東西挪一挪,騰出一塊地方。

慧淨從書包裡掏出畫冊和鉛筆,坐下來畫。沙老教得慢,一個罐子畫了兩個星期——第一週畫輪廓,第二週畫明暗。她不著急,一筆一筆地畫。畫完了,沙老看一眼,不說好也不說壞,只說“再畫一個”。她就再畫一個。

畫到天快黑了,她收拾好東西,跟沙老頭說一聲“我走了”。沙老頭有時應一聲,有時不應。她關好院門,沿著巷子回觀音堂。靜遠師太己經把飯菜端上桌了。她洗了手,坐下來吃飯。吃完飯,在煤油燈下寫作業。寫完作業,從枕頭底下摸出沙老給她的那支毛筆,在報紙上練幾筆竹子。然後睡覺。第二天重複。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不緊不慢。

陳狗兒從老林那兒聽說沙老頭最近咳嗽,咳了好幾天不見好。

“沙老先生不肯去衛生院,自己熬了薑湯喝。”老林坐在村委會的石階上,把煙叼在嘴裡,沒點,“他一個人住那個院子,有個頭疼腦熱的沒人知道。古風道長在廟裡,兩個老頭要是住一塊兒就好了,互相有個照應。古風道長懂醫理,會熬藥,比他自己瞎喝薑湯強。”

陳狗兒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根草梗,在手裡轉了轉。“我去跟沙老說說。”

第二天上午,陳狗兒去了村尾。

院門沒關。沙老頭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一張宣紙,紙上畫了一半的竹子。他沒動筆,就坐著,看著那叢竹子發呆。九月初的天氣還熱著,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袖,袖子捲到肩膀,露出瘦巴巴的胳膊。陳狗兒推開院門,沙老頭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陳狗兒在他對面坐下來。

“沙老,我跟您商量個事。”

沙老頭看著他。

“蒼水廟修好了,三進殿都開光了。古風道長一個人住在那邊,東廂房空了好幾間。您一個人住在這兒,冷清。我想請您搬到廟裡去,跟古風道長做個伴。兩個老頭住在一起,有個說話的人,也互相照應。吃飯可以搭夥,古風道長那兒的灶房是現成的。您要是不想做飯,讓阿娣嫂那邊每日給您送也行。”

沙老頭沒接話。

陳狗兒又說:“古風道長懂醫理。您咳嗽的毛病,讓他給您看看,抓兩副藥,比您自己熬薑湯管用。他還會一套回春功,養氣的,練了對身體好。您跟他住一起,早上跟著他練一練,慢慢把身子調起來。”

沙老頭把目光從陳狗兒臉上移開,落在那叢竹子上。竹子綠著,在風裡輕輕搖。他看了好一會兒。

“慧淨學畫怎麼辦?”

“慧淨放學了首接去廟裡找您,更方便。廟裡地方大,光線好。您在廟裡給她留一間畫室,放畫架、石膏像、靜物臺,比您這個小院子敞亮。天冷了廟裡也比您這屋子暖和。”

沙老頭沒再問。他站起來,走進屋裡。陳狗兒坐在石桌旁等著,聽見屋裡有動靜,像是在翻找東西。

沙老的東西,比陳狗兒想的要多得多。

光畫具就裝了兩大箱。毛筆大大小小几十支——大號的抓筆、中號的狼毫、小號的勾線筆,有新的沒用過的,有用禿了還捨不得扔的。顏料更雜,整管的、半管的、擠出來又幹了的,一盒子一盒子,硃砂、石青、石綠、赭石、藤黃、胭脂,標籤有的還在,有的磨沒了。調色盤三西個,白瓷的,顏料幹了在上面,一層一層,五顏六色,像抽象畫。

畫紙好幾卷,宣紙、皮紙、高麗紙,捲成一筒一筒的,用橡皮筋扎著,有的邊角泛黃了。畫冊、畫論、字帖,碼了一摞,有的書脊散了,用膠帶粘著。畫好的畫更不用說了——卷軸的、裱好的、沒裱的、疊著的、攤著的,抽屜裡、櫃子裡、床底下,到處都是。

衣物倒是不多。幾件中山裝掛在衣櫃裡,灰的、藍的,洗得發白了,領口磨出了毛邊。幾件棉襖疊在櫃子底層,舊的,有的地方棉花都跑出來了。被子兩床,一厚一薄,枕頭一個,蕎麥殼的,枕巾洗得起了球。鞋子三西雙,布鞋、棉鞋、一雙膠鞋,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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