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茂挑著擔子走在前頭，扁擔吱呀吱呀響，像老房子的門軸。林德海跟在後面，走了幾步換了個肩膀，扁擔在肩上轉了半圈，穩住了。陳狗兒走在最後，挎著竹籃，籃子裡的貓不時動一下，布被拱起來一塊，又縮回去。沙老頭走在中間，步子不快不慢，揹著手，看著腳下的石板路。
從村尾走到山腳下，穿過古街，拐上山路。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白，兩邊的松柏挺首，在風裡沙沙響。九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海腥味，但不算涼，吹在臉上溫溫的。走了二十來分鐘，蒼水廟的屋簷從樹叢後面露出來了。青瓦灰牆，屋脊上的陶獸在陽光裡蹲著，像活的一樣。
古風道長站在廟門口。他穿著一件灰色道袍，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搖著。看見沙老頭走上來了，沒說話，往旁邊讓了讓。沙老頭走上臺階，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跨過門檻，進了廟。
張德茂和林德海把擔子挑進東廂房，放在古風道長指定的房間裡。兩個人幹活利索，沒多話。陳狗兒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茶，張德茂接過去一口乾了，抹了抹嘴，說“陳老師有事再喊我”，放下碗走了。林德海跟著走了。
古風道長提前收拾好了東廂房靠南的那一間。房間不大，但敞亮。窗戶對著院子，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綠瑩瑩的。靠牆一張架子床，鋪了新棉被，藍印花布的床單。床頭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一盒火柴。牆角一個衣櫃，樟木的，開啟有股樟木香。靠窗一張書桌，桌上一塊氈子，氈子上鋪著一張宣紙，筆架上掛著幾支毛筆，硯臺裡磨好了墨，還溼著。
陳狗兒把東西一件一件歸置好。裝畫具的箱子放在書桌旁邊，畫紙靠在牆角，畫好的畫卷起來塞進櫃子裡。衣裳疊好放進衣櫃，被子鋪在床上，枕頭擺好。那套缺了角的紫砂茶具放在床頭小桌上。收音機擱在櫃子上，天線拉出來，豎著。
那隻黃貓從竹籃裡跳出來，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先走到書桌底下，聞了聞硯臺；又走到衣櫃旁邊，用爪子扒了扒櫃門；最後跳上床，蜷在被子角上，把腦袋埋進尾巴里，閉上了眼睛。
古風道長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湯藥，還冒著熱氣。他把托盤放在桌上，看了沙老頭一眼。
“熬了點藥。金銀花、甘草，止咳的。趁熱喝了。”
沙老頭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苦，但他沒皺眉。慢慢喝完，把碗放回托盤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古風道長把托盤端走，走到門口，回過頭來。“晚飯在灶房，煮了粥，蒸了饅頭。你歇一會兒就過來。你要是不想走，我給你端過來。”
“我自己走。”沙老頭說。
古風道長點了點頭，出去了。
沙老頭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戶開著，能看見院子裡的松柏和遠處的海面。海面上有一條船，亮著燈，一明一暗的。他站了很久，轉過身，坐到書桌前，拿起那支掛在筆架上的毛筆，蘸了墨，在宣紙上畫了一筆。墨跡洇開，濃淡剛好。他又畫了一筆，竹竿立住了。再一筆，竹節出來了。他畫得慢，但穩。
陳狗兒從東廂房出來，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山下的路。路上沒人，只有松柏的影子被風吹得搖來搖去。古風道長從灶房出來，手裡拿著蒲扇，站到他旁邊。
“他會住下的。”古風道長說。
陳狗兒點了點頭。
第二天傍晚，慧淨放學後，像往常一樣往村尾走。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她想起沙老搬家了。
她轉過身，往山上走。走過古街，走上山路，走了二十來分鐘，到了蒼水廟。
廟門開著。她走進去，在東廂房找到了沙老。
沙老頭正坐在書桌前面畫竹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畫。慧淨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從書包裡掏出自己的畫冊和鉛筆，在書桌的另一邊坐下來。
她畫的是窗臺上的文竹。鉛筆沙沙響，畫得很認真。文竹的葉子細碎碎的，一團一團的，不好畫。她先畫枝條，再一片一片地添葉子，添著添著，覺得不對勁，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用橡皮擦掉幾片，重新畫。
沙老頭畫完一張，放下筆，側過頭來看她的畫。他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伸手拿過她的鉛筆，在文竹的根部加了幾筆。加完之後，整棵文竹像是從花盆裡長出來的了，有了力氣。
慧淨看了看，沒說話，接過鉛筆，繼續畫。她把沙老加的那幾筆描了一遍，又在旁邊添了幾片新葉。
“手沒生。”沙老頭說。
慧淨沒抬頭，但耳朵紅了。她繼續畫。
沙老頭重新拿起筆，在宣紙上畫了一枝竹子。竹葉從節上長出來，一層一層，疏密有致。畫完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戶前，看著院子裡的松柏。
院子裡，古風道長在打六合八法拳。動作很慢，手從身前划過去，像在撫摸空氣。他的道袍被風輕輕吹起，又落下。九月的傍晚，天還亮著，但海風己經涼下來了，吹在身上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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