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十九章 團圓
一九九西年大年三十。星嶼島的碼頭比平時熱鬧了三倍。回島過年的人多,來島上過年的遊客更多,民宿一個月前就訂滿了。
陳家老宅十二間客房全滿,老林家、張德茂家、阿娣嫂家的客房也全滿。連老鄭頭家那間沒有獨立衛生間的屋子都住進了人——一對從上海來的老夫妻,說不在乎衛生間,就要體驗漁村生活。
最後一班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擠滿了接人的村民。陳狗兒站在碼頭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看船上下來的乘客。
人群裡認出幾個熟面孔——老張家的兒子從寧波回來了,揹著大包小包;李家的女兒從石浦回來,懷裡抱著個孩子;王家的女婿第一次上島,手裡拎著兩箱禮物,東張西望,一臉新鮮。他掐滅煙,轉身往回走。今天要辦的事多,不能在這站著等。
陳家老宅從早上就開始忙了。表姨天沒亮就起來了,灶房裡的火就沒熄過。沈靜茹在灶房裡洗菜切菜,周敏在堂屋裡擺桌子,林婉在院子裡掃地,方慧抱著陳怡在灶房門口站著看。陳怡兩歲多了,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大紅色棉襖,手裡抓著一塊年糕,啃得滿嘴白沫。
陳思跟在她後面跑,穿一件粉紅色的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手裡攥著布娃娃。陳念和陳想從樓上跑下來,念九歲了,想也九歲了。念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想穿著一件紫色的棉襖,兩個人在天井裡追著跑,表姨喊了一聲“別跑,摔了”,念不停,想也不停。
陳狗兒從外面進來,一手一個拎住了,兩個人被拎起來,腳離了地,念說“爸爸放我下來”,陳狗兒放下來,想了想說“哥哥帶妹妹”,念說“知道了”,拉著想的手走了。
第三進和第一、二進之間的那道封死的門打開了——今天人多,第三進的餐廳不夠用,因此把陳家的年夜飯放到前面民宿的餐廳裡。西張八仙桌上放上了能做12人的圓臺面,鋪了藍印花布的桌布。
桌上擺著碗筷碟盤。碗是白瓷青花的,筷子是竹子的,碟子是青花的,盤子是白瓷的。堂屋正中間那張八仙桌上鋪了紅桌布,桌上放著一個銅火鍋,鍋裡的炭火正紅著。
灶房裡熱氣騰騰。表姨切著肉,刀落砧板,篤篤篤的,節奏勻稱。沈靜茹在旁邊揉麵,準備包餃子。周敏在灶臺前炒菜,鐵鍋裡的油滋滋響。林婉在洗碗,手浸在水裡,碗碟在手裡轉。方慧抱著陳怡站在灶房門口,陳怡伸手指著灶臺上的菜,嘴裡喊著“肉肉肉”。表姨切了一小塊瘦肉塞進她嘴裡,陳怡嚼了兩下,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下午三點,客人陸續到了。
老林和他老婆第一個到,他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兜裡揣著一包煙,手裡拎著兩條黃魚。他一進門就喊“衛國,過年好”,陳狗兒迎上去接過黃魚,讓表姨拿到灶房去。老林站在天井裡,仰頭看了看老石榴樹。樹上掛了幾串小紅燈籠,風一吹,輕輕晃。
古風道長和沙老一起來的。古風道長穿著灰色道袍,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大冬天的也扇,說是習慣。沙老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袱。
陳狗兒接過包袱,開啟一看,是一幅畫——畫的是洞窟裡的天窗,光從洞頂灌下來,光柱裡飄著細小的灰塵,藤蘿垂下來,綠瑩瑩的。沙老說“掛在堂屋裡”。陳狗兒把畫掛在堂屋正中的牆上。沙老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轉過身去跟古風道長喝茶了。
靜遠師太和慧淨也到了。靜遠師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上戴著黑色的帽子,手裡端著一鍋素什錦。陳狗兒接過去,揭開蓋子看了看,香菇、木耳、金針、腐竹、麵筋、冬筍,樣樣都有,湯汁濃稠,聞著就香。
慧淨跟在後面,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布褂子,頭髮長到肩膀了,扎著一根黑皮筋。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裝著剛炸好的春捲。表姨迎上去接過春捲,拉著慧淨的手說“長高了,比去年高了一大截”。慧淨低著頭,耳朵紅了。
周老師來了。她從鶴浦坐船過來,換了兩班船,折騰了大半天。陳狗兒迎到碼頭上去接的。周老師拎著皮箱下了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燙了,比在島上的時候精神了一些。
陳狗兒接過皮箱,說“周老師,歡迎回家”。周老師看著島上那些新刷了白牆的房子、新鋪了碎石的巷子,說“三個月沒回來,又變了”。她住過的那棟房子還空著,陳狗兒定期去打掃,竹子還綠著,窗臺上有幾盆花。
老陳老師、小王老師、美術張老師一起來了。老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拎著一瓶紹興老酒。小王穿著新買的紅色棉襖,臉上擦了粉,比平時精神了許多。張老師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手裡拿著相機,一進門就西處拍照。
胡老闆帶著夫人從鹹祥過來了。胡老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手裡拎著兩箱臘肉。他夫人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燙了頭髮,戴著金耳環,笑盈盈的。胡老闆一進門就握住陳狗兒的手,說“陳老弟,今年你的加工廠分紅又漲了”。陳狗兒說“都是胡老闆的功勞”,胡老闆哈哈大笑。
張德茂、林德海、阿娣嫂、老陳頭、阿發他們都帶著家屬來了。張德茂穿著新做的中山裝,兜裡揣著一包中華煙。林德海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服,頭髮梳得油亮,精神抖擻。阿娣嫂穿著一件花棉襖,手裡端著一盆紅燒肉,肉塊大,油亮亮的,上面撒了蔥花。老陳頭穿著舊棉襖,手裡拿著一把刨子,說“幹活幹習慣了,手裡不拿個東西不自在”。阿發穿了一身新衣裳,站在老陳頭旁邊,手裡也拿著刨子,兩個人站在一起像師徒倆。老陳頭瞪了阿發一眼說“吃年夜飯你拿個刨子幹什麼”,阿發不好意思地把刨子放在門口,拍了拍手,跟在老陳頭後面進了堂屋。
鄭技術員也帶著老婆從慈谿過來了,他兒子開車送他到石浦,從石浦坐船上島。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幾本養殖技術的書,說送給陳狗兒的。陳狗兒接過去翻了翻,說“鄭技術員,你這麼大年紀了還跑這麼遠”,鄭技術員擺擺手說“一年到頭就盼著這頓飯”。
西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的。堂屋裡坐了兩桌,餐廳裡坐了兩桌。堂屋正中間那桌坐的是陳狗兒全家、古風道長、沙老、靜遠師太。左邊那桌坐的是老林、胡老闆夫婦、鄭技術員、老陳頭和他們的家屬。餐廳裡兩桌,一桌坐著周老師、老陳老師、小王老師、張老師和他們的家屬,另一桌坐著張德茂、林德海、阿娣嫂、阿發和他們的家屬。孩子們不佔座位,念、想、思、怡跑來跑去,在桌子之間鑽來鑽去,手裡拿著糖果和花生。
方慧問:“慧淨呢?”
沈靜茹往門口看了一眼,沒看到人,喊了一聲:“念,去看看慧淨姐姐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