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跑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拉著慧淨的手進來。慧淨低著頭,耳朵紅紅的。方慧往旁邊讓了讓,在陳狗兒右邊加了一張椅子,讓慧淨坐下。慧淨坐在陳狗兒和方慧中間,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的,像在廟裡打坐。陳怡坐在方慧懷裡,伸手去夠桌上的筷子,夠不著,急了,哼唧了兩聲。
陳思坐在林婉旁邊,手裡拿著布娃娃,把布娃娃的衣裳脫了又穿,穿了又脫,忙得很。念和想坐在沈靜茹兩邊,念用筷子夾花生米,夾不住,掉了好幾次,終於夾住了一顆,得意地放進嘴裡。想不夾花生米,她自己夾青菜,夾得穩穩的。
表姨和幾個幫忙的客人女眷一起從灶房裡端菜出來,一盤一盤地端。紅燒黃魚、清蒸螃蟹、白灼蝦、蔥油蟶子、紅燒肉、炒青菜、醃蘿蔔條、雪裡蕻炒肉絲。火鍋裡的湯咕嘟咕嘟響,牛肉片、羊肉片、豆腐、粉絲、白菜一鍋煮,熱氣騰騰的。沈靜茹包的餃子端上來了,豬肉白菜餡的,薄皮大餡,蘸醋吃,鮮得很。
電視開著。彩電是胡老闆送的,二十一寸,長虹牌。陳狗兒本來不要,胡老闆說“你家連個大的電視都沒有,過年怎麼看春晚”,硬塞下了。訊號不太好,天線轉來轉去才調出影像,雪花點不少,但能看。
螢幕上趙忠祥正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陳念蹲在電視前面調天線,調了好一會兒,影像終於穩住了,雪花點少了一大半。他用手扶著天線不敢鬆手。陳狗兒說“你鬆手試試”,陳念鬆了手,影像又花了。陳想走過去幫他扶著,兩個人蹲在電視兩邊,一人扶一根天線,畫面清楚了。
周老師笑著說:“從寧波帶了一臺影碟機,下次來帶幾盤動畫片,給孩子們看。”念聽到“動畫片”三個字,眼睛亮了。想也亮了,但沒說話。
古風道長舉起酒杯,站起來。陳狗兒跟著站起來,全桌人都站起來。古風道長說:“陳村長,你在島上三年多了。灘塗搞起來了,廟修好了,洞窟開了,學校變樣了。村民拿到了錢,遊客也來了。這座島,活了。”陳狗兒說:“師父,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古風道長說:“是誰的功勞我心裡有數。”他仰頭喝乾了杯中酒。
陳狗兒也喝乾了。
沙老沒站起來,端起酒杯碰了碰陳狗兒的杯子,說了一句:“村裡的畫室給我留著。”陳狗兒說:“留著,以後那是您的作品展覽館。”沙老沒再說話,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胡老闆端著酒杯站起來,說:“陳老弟,你那個‘西鳳姐妹’的牌子,現在寧波各大商場都有專櫃了。我跟說一下,去年銷售額突破五百萬了。”陳狗兒說:“胡老闆辛苦了。”胡老闆說:“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你那西個老婆。”桌上的人都笑了。沈靜茹沒笑,夾了一筷子菜放在陳狗兒碗裡。周敏低著頭倒飲料,臉紅了。林婉端著杯子喝水,假裝沒聽見。方慧把陳怡往懷裡摟了摟,嘴角翹了一下。慧淨沒笑,但耳朵紅得更厲害了。
老林舉起酒杯,說:“陳村長,我敬你一杯。你在島上三年,我老了三年,但我覺得這三年比前面三十年都值。”陳狗兒端起酒杯,說:“林書記,沒有你,我幹不成這些事。”老林說:“你不用謙虛,該你乾的你幹了,不該你乾的你也幹了。”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
吃了一個多小時,火鍋裡的湯加了三次,餃子煮了三鍋。螃蟹殼堆了滿滿一盆,蟶子殼也堆了一盆。陳怡吃飽了,在方慧懷裡睡著了。陳思也困了,靠在林婉胳膊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念和想不困,還在電視前面看春晚。小品演到一半,陳念笑出了聲,陳想也跟著笑。陳念問她“你笑什麼”,陳想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跟著你笑。
年夜飯吃完,表姨和沈靜茹收拾碗筷。周敏去灶房燒水,準備泡茶。林婉把陳思抱到樓上睡覺,方慧把陳怡也抱了上去。陳狗兒站在堂屋門口,點了一根菸,看著天井裡的紅燈籠。巷子裡有人在放鞭炮,噼裡啪啦的,孩子們在巷口追著跑。
古風道長和沙老坐在堂屋裡喝茶。古風道長說:“沙兄,廟裡你那個畫室,明年我幫你再加一個陳列架。”沙老說:“加陳列架幹嘛?”古風道長說:“你和慧淨畫的畫多了,沒地方放了。”沙老想了想說:“加一個也行。”慧淨站在旁邊,低著頭,耳朵又紅了。
陳狗兒掐滅煙,回到堂屋裡。方慧從樓上下來,站在他旁邊,低聲說:“小怡睡了。”陳狗兒點了點頭。
方慧又說:“你那個事,打算什麼時候動手?”陳狗兒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快了。過了年再說。”方慧沒再問。
電視裡開始倒計時了。十、九、八、七、六、五、西、三、二、一。鐘聲響了。一九九西年,來了。
陳狗兒站在堂屋裡,看著滿屋子的人。老林在跟胡老闆划拳,古風道長和沙老在喝茶,張德茂和林德海在角落裡抽菸,周老師和小王老師在說話。孩子們在電視前面擠成一團,念用筷子敲碗,想跟著念敲。
表姨在灶房裡洗碗,沈靜茹在旁邊幫忙,周敏和林婉在收拾桌子,方慧抱著陳怡站在樓梯口。陳怡醒了,被鞭炮聲吵醒的,但不哭不鬧,睜著眼睛看堂屋裡的大紅燈籠。
窗外鞭炮聲密集起來,煙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黃的、紫的,把窗戶照得一閃一閃的。陳狗兒轉過身,走到門口,站在天井裡,仰頭看那些煙花。古風道長走出來,站在他旁邊,說了一句:“明年這個時候,人更多。”
陳狗兒沒接話。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燈籠輕輕晃。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大年三十,全家人第一次上島團聚。那時候慧淨還是個不敢抬頭的小尼姑,念和想還不到六歲,陳思還在林婉懷裡抱著,陳怡還沒出生。老林還沒退休,學校的操場還是泥地,洞窟還沒開放,遊客還沒來。三年了,什麼都變了。
古風道長說:“進去吧,外面冷。”陳狗兒說:“您先進去,我再站一會兒。”古風道長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堂屋。
陳狗兒一個人站在天井裡。老石榴樹的枝頭掛著幾個小紅燈籠,風一吹,輕輕晃。他抬頭看天,煙花還在炸,但稀疏了。遠處傳來海浪聲,不緊不慢。
除夕夜過了。明天是新的一年。
(第五卷 第五十九章 團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