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十章 地心
過年沒幾天，洞窟二期的工程就開工了。
翁來發初六就從老家回來了，帶著五個工人，住進了蒼水廟西廂房的工棚。陳狗兒初七上的山，手電筒別在腰間，圖紙捲成筒夾在胳膊底下，從一號大廳開始走。步道己經鋪完了，護欄也裝好了，地燈亮著，暖色調的，照在鑿痕上。
宋朝的粗獷、元朝的細碎、明朝的規整、清朝的精緻，一層一層疊在同一面石壁上。這些是洞窟的魂，不能動。二期要做的，是在這些魂的基礎上，給洞窟穿上衣裳。
二期要做三個大廳。一號大廳做“精靈世界”，二號大廳做“侏羅紀叢林”，三號大廳做“地心城堡”。三個大廳連成一條線，走下來將近一個小時。陳狗兒在圖紙上把三個大廳的位置圈了出來。
從一號走到三號，邊走邊量，步數、距離、高差，一一記在本子上。洞窟裡溼氣重，霧氣濛濛的，手電光照過去，光柱裡飄著細小的水珠。水滴滴在水潭裡，叮咚一聲，回聲在洞壁間彈來彈去，像有人在遠處敲鐘。
翁來發跟在他後面，打著手電照著圖紙。他說：“陳老師，這個活不好乾。洞窟裡溼氣重，電子器件容易受潮，恐龍和龍的安裝難度大。玻璃鋼骨架輕，但體積大，從洞口搬進去要走好幾條通道，有的地方窄，要拆開運進去再組裝。”
”燈光佈線要在巖壁上開槽，開槽的時候粉塵大，洞窟裡通風不好，工人要戴口罩。天窗底下的那幾處，光線變化大，白天自然光從洞頂灌進來，晚上要靠燈光補。燈光色溫要調得跟自然光差不多，不然白天一個顏色，晚上一個顏色，遊客看了會覺得假。”
”還有那個送風系統，風管要沿著洞壁走，出風口藏在蕨類植物後面，不能露在外面。風量要調得剛剛好——太大了葉子晃得太快不自然，太小了又看不出動靜。”
陳狗兒打著手電照了照洞頂，迴音嗡嗡的。他說：“先做一號大廳。一號大廳做好了，後面的照著做。”
三月初，材料運到了島上。
玻璃鋼骨架從寧波訂做的，裝在木箱裡，一箱一箱碼在碼頭上，堆得像小山。模擬植物從廣州運來的，蕨類、苔蘚、藤蔓，裝在紙箱裡，一箱一箱碼在玻璃鋼骨架旁邊。
燈光裝置從上海運來的，LED燈帶、光纖燈、控制箱，裝在防潮箱裡。音響裝置從深圳運來的，防水喇叭、功放、播放器，裝在泡沫箱裡。送風系統的風機和風管從杭州運來的，風機不大，但風管長，一卷一卷的，堆在碼頭上像蛇一樣。
搬運那天，全村的男人都來了。玻璃鋼骨架輕，但體積大，扛起來要兩個人。模擬植物輕一些，一個人扛一箱。燈光音響裝置怕摔，兩個人抬一箱，走一步看一步。
風管一卷就有幾十斤，張德茂扛了一卷走在前面，風管拖在地上，沙沙響。陳狗兒站在碼頭上指揮，林德海扛著最重的那箱玻璃鋼骨架，走在前頭，扁擔壓彎了，咬著牙一步一步走，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石板上。
一號大廳的改造最先動工。
大廳高十幾米，面積有兩百多平方米，洞頂有三個天窗，陽光從洞口灌進來，光柱交叉，把大廳照得半明半暗。翁來發先帶著工人搭腳手架。腳手架從地面搭到洞頂，一層一層的，站在上面搖搖晃晃，咯吱咯吱響。陳狗兒站在下面仰頭看，喊了一聲“安全繩繫好”，翁來發應了一聲“繫好了”。
精靈世界的骨架先在腳手架上安裝。樹屋建在洞壁的凹坑裡，木頭做的，小巧玲瓏，藏在蕨類植物後面。樹屋不大，一兩個人就能站進去，門口有臺階，臺階是木頭做的，一級一級的，通向樹屋裡面。樹屋的窗戶是圓形的，透出暖黃色的光，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樹屋的屋頂是尖的，鋪了模擬茅草，草是一根一根的，風吹過來微微晃動。
精靈用玻璃鋼做，巴掌大小，有透明的翅膀，有的手裡拿著弓箭，有的坐在樹枝上晃腿，有的藏在蕨類葉子的背面。精靈的翅膀很薄，透光的，燈光從後面一照，翅膀亮晶晶的，像真的在發光。陳狗兒親手放了一個精靈在樹屋門口的樹枝上，調整了角度，讓燈光從背後照過來，翅膀亮了，金燦燦的。
鋼絲吊著精靈從天上飛過。鋼絲很細，燈光暗的時候看不見。精靈吊在鋼絲上，從大廳的這一頭飛到那一頭，速度不快不慢，翅膀微微顫動，像真的在飛。鋼絲的軌道是弧形的，從樹屋上方出發，繞過天窗，落到對面的石壁上。
陳狗兒站在天窗底下仰頭看，精靈從頭頂飛過，翅膀在光柱裡一閃，亮晶晶的，像一隻真的小仙子飛過去了。草叢裡也藏了幾個精靈，用光纖燈做眼睛，走兩步突然亮燈，精靈從草叢裡探出頭來，眼睛亮亮的，看著遊客。
樹屋上、藤蔓上、岩石縫裡，到處都藏了精靈，遊客要仔細找才能發現。陳狗兒在洞壁上畫了標記，每個標記代表一個藏精靈的位置，翁來發帶著工人按標記安裝。
送風系統的風管沿著洞壁走，出風口藏在樹屋後面和蕨類植物中間。風機裝在洞窟外面的裝置間裡，風管從洞口引進來，沿著洞壁走到一號大廳，分了好幾個支路。風量調到最小，樹葉和藤蔓輕輕晃動，像有微風吹過，但不至於嘩嘩響。
精靈的翅膀也在風裡微微顫動，像活的。陳狗兒站在大廳中間，閉著眼睛感受了一下，風從左邊來，蕨類的葉子向右擺，藤蔓輕輕晃，樹屋門口的茅草也在動。風速剛好——能感覺到風，但不會覺得是機器吹出來的。
燈光的佈線在植物安裝的同時進行。LED燈帶嵌在蕨類植物的葉片後面，順著葉脈走，光從葉子背面透出來，綠瑩瑩的。光纖燈的點光源藏在精靈的身體裡和翅膀上，星星點點的，一閃一閃的。
天窗底下不打燈，讓自然光進來。天窗外的光線變化，洞裡也跟著變——清晨光線弱，洞裡暗一些；中午光線強，洞裡亮一些；傍晚光線暖，洞裡也暖。陳狗兒站在天窗底下看了一會兒，光柱裡飄著灰塵，精靈從光柱裡飛過，翅膀在光裡一閃，像真的發光一樣。
三月底，一號大廳的精靈世界做完了。陳狗兒去驗收，站在大廳中間轉了一圈，看了又看。樹屋藏在蕨類植物後面，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精靈坐在樹枝上、藏在葉子後面、吊在鋼絲上飛來飛去。
風從出風口輕輕吹出來，蕨類的葉子微微擺動，藤蔓輕輕晃動，樹屋門口的茅草沙沙響。天窗的光從洞頂灌下來，照在精靈的翅膀上，亮晶晶的，像真的精靈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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