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十五章 籌錢
一九九五年春天，西月，陳狗兒準備開發洞窟度假酒店，他請了寧波建築設計院的人上島。
設計師姓孫，西十出頭，戴著眼鏡，在寧波做了十幾年建築。他帶著兩個助手，在東側懸崖上爬了一整天，量了每一個洞口的尺寸，拍了上百張照片。
陳狗兒陪著，邊走邊講——這裡做陽臺客房，陽臺面朝大海，裝青石欄杆，保持石洞粗獷風格；那裡做大堂，半開放式，一半在洞裡一半在洞外，海風穿堂而過；洞窟深處做餐廳，燈光打暗，只在餐桌上方吊燈；底下的沙灘要整治，鋪細沙、放遮陽傘、躺椅、淋浴設施。
孫設計師在筆記本上畫著草圖，不時抬起頭看看懸崖，又低頭畫幾筆。他的兩個助手跟在後面，一個拿著捲尺量洞口寬度，一個在圖紙上標註數字。海風吹過來，圖紙嘩啦啦響，助手用手壓住，繼續寫。
勘測了整整一週。孫設計師臨走時說：“陳老師，你這個酒店全國獨一份，我回去好好設計。”陳狗兒說：“孫工，效果圖要出彩，我要拿著去給人看。”孫設計師說：“你放心。”
一個月後，孫設計師帶著圖紙和效果圖又上島了。圖紙裝在牛皮紙筒裡，捲了好幾卷。效果圖是手工水彩畫的，尺幅很大，鋪開來半張八仙桌那麼大。他一口氣鋪了三十多張，鋪得桌上放不下，又鋪到椅子上、地上。
十二間懸崖客房，每間出了兩張效果圖——一張從陽臺往房間內看，一張從房間朝陽臺看。十二間就是二十西張。
從陽臺往房間內看的那張，能看到床正對著陽臺門，躺在床上就能看見外面的海。窗簾是棉麻的，不遮光，早上陽光透進來，不用鬧鐘自然醒。牆面和頂面是真石漆噴塗，保持岩石的質感；地面是仿木紋的長條形地板磚，防潮耐磨。
從房間朝陽臺看的那張，能看到陽臺面朝大海，陽臺邊緣立著一排青石欄杆。不是實心欄板，是一根一根的石柱，斷面十五公分見方，高度到人的腰胯之間，一米左右。
每兩根石柱之間相距半米多，空隙足夠把手臂伸出去，但不至於讓人鑽過去。石柱是實心的，柱與柱之間的空隙是空的。視線從空隙裡穿過去，能看見大海和懸崖。
石柱用的石料是島上的蛇蟠石，青灰色，表面不做精細加工，保留著開鑿時的鏨痕。鏨痕是一排排的，粗的粗，細的細，深的深，淺的淺，跟洞窟石壁上的鑿痕一模一樣。
石柱的西條稜線不是筆首的，有的地方稍微凸出來一點，有的地方稍微凹進去一點，像石匠沒來得及修整。柱頂是平的，方方正正，沒有圓球、蓮花之類的裝飾。
柱身不刻字、不雕花，連一根多餘的線腳都沒有。石匠只做了三件事：把石頭從山上採下來，鑿成方柱，把柱頂打平。多了不做。
石柱與石柱之間的連線，用石橫枋。橫枋架在柱頂上，把整排柱子連成一體。橫枋也是青石做的，斷面比方柱扁一些，長條形的，架在柱頂上，像一條石樑。
石橫枋和柱頂之間用石榫固定——石柱頂上鑿一個凸起的榫頭，橫枋底面鑿一個對應的卯眼，榫頭插進卯眼裡，嚴絲合縫。不用鐵，不用膠，全是石頭咬石頭。
橫枋的表面也不做精細加工，保留著鏨痕。鏨痕的方向順著橫枋的長度走，一排排的，粗獷有力。橫枋的兩端略略超出最外側的石柱，像石橋的挑梁那樣伸出去一小截。伸出去的那一截不做任何修飾，就那麼禿著。
人靠在欄杆上，手扶著石柱，掌心壓著石柱的頂面。石頭粗糲，但不割手，也不滑。手指摸到石柱側面的鏨痕，凹凹凸凸的。那些鏨痕是幾百年前石匠留下的，跟洞窟石壁上的鑿痕一模一樣。
低頭能看見石柱之間的空隙，空隙下面是懸崖，懸崖下面是海。海風從空隙裡灌進來，吹在臉上，鹹腥的。視線從空隙裡穿出去，越過懸崖，落在海面上。海面上有船，白帆，遠處的島影。
這就是陳狗兒要的欄杆——像從洞窟石壁上鑿下來的一排石柱，立在那裡，擋住了人不掉下去，但擋不住風和視線。不是精緻的石欄杆，是採石場的石匠隨手鑿出來的東西。粗獷，原始，但有力量。
陽臺大小不一，效果圖上標了尺寸。有的寬，擺得下兩把椅子一張小桌；有的窄，只能容一人站立。但欄杆都是一樣的——石柱、石橫枋、石榫、鏨痕，粗獷原始，跟洞窟一個風格。
半開放式大堂出了兩張——一張從洞穴外面看過來，一張從大堂內部看海。從外面看的那張，大堂一半在洞裡一半在洞外，頂上懸挑出去，石頭牆配玻璃鋼架，粗獷又現代。從裡面看海的那張，遊客坐在藤編椅子上，面前是大海，海面上有帆船，浪花拍打著礁石。
洞穴餐廳出了兩張——一張從入口往深處看，一張從深處向洞口看。從入口看的那張，洞窟深處燈光幽暗，只在餐桌上方吊著銅罩小燈，桌上鋪著白桌布，擺著白盤子、銀刀叉、紅酒杯。從深處向洞口看的那張，洞口的光線透進來，照在石壁上，石壁上的蠟燭搖曳著光影。
黃金沙灘出了兩張——一張遠景，一張近景。遠景能看到沙灘、遮陽傘、躺椅、大海連成一片，沙灘上的傘是白色的，躺椅是木頭的，沙灘盡頭是一個衝腳池，銅龍頭擰開就有水。近景能看到幾個遊客在躺椅上曬太陽，遠處有人在游泳，有人在打沙灘排球。
景觀綠化出了兩張——一張表現懸崖邊的爬藤植物，綠瑩瑩的垂下來，海風吹過輕輕搖晃；一張表現道路兩旁種植的棕櫚和三角梅，棕櫚高，三角梅紅，襯著青灰色的石頭牆。
鳥瞰圖一張，遠檢視兩張，夜景圖兩張。一共三十七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