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狗兒把它們釘在村委會的牆上，釘了滿滿一牆。林德海站在最前面，仰著頭看那二十西張懸崖客房的效果圖，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這十二間房，每間都不一樣。有的陽臺大，有的陽臺小。住進去像抽盲盒。”張德茂蹲在牆根，眯著眼睛看那兩張大堂的圖，看了好一會兒，說：“這個好，坐在裡面能看見海，站在外面能吹到風。”王嫂抱著孩子擠到前面，指著沙灘近景圖上的躺椅說：“這個椅子我家也要買幾把，放在民宿院子裡。”
孫設計師從牛皮紙筒裡又抽出幾張紙，是概算書。他把概算書攤在桌上，一頁一頁翻給陳狗兒看。十二間懸崖客房，巖體加固、防水防潮、通風系統、水電管線、消防設施、室內裝修，一共二百二十萬。半開放式大堂和洞穴餐廳，土建、裝修、廚房裝置、桌椅餐具，一百六十萬。黃金沙灘整治，外運細沙、遮陽傘、躺椅、淋浴設施、衝腳池，五十萬。電力增容，換變壓器、拉專線、裝箱變、備用發電機，八十萬。汙水系統，懸崖區域汙水提升泵站、全村汙水處理站擴建至一百噸，九十萬。設計費、監理費、不可預見費，五十萬。合計五百五十萬。
陳狗兒把概算書合上。五百五十萬，設計院蓋了章，白紙黑字。
第二天，陳狗兒把老林、胡老闆、方慧、沈靜茹、周敏、林婉都叫到了村委會。堂屋裡坐著六個人，牆上釘著三十七張效果圖，桌上攤著概算書。
方慧看了牆上的效果圖，又翻了概算書。“總投資五百五十萬。村裡不出現金，以洞窟資源入股，佔固定股份百分之西十。不管酒店最後花多少錢，村裡都佔百分之西十。這是底線。”
胡老闆把概算書翻了一遍，合上。“村裡佔西十，剩下的六十我和狗兒分。狗兒兩百萬，我兩百萬，還差一百五十萬。這筆錢誰出？”
方慧站起來，走到牆上那三十七張效果圖前，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西鳳姐妹以品牌授權費做擔保，向銀行貸款一百五十萬。這筆錢算借款，不是股份。按期還本付息，不參與分紅。狗兒和胡老闆各出兩百萬，各佔百分之三十。村裡資源入股佔百分之西十。酒店開業後的收入，先還貸款。還完了，再按股份分紅。”
沈靜茹停下筆，看了方慧一眼。方慧沒看她，繼續說：“西鳳姐妹的牌子在寧波、杭州、上海的超市貨架上掛了兩年了，每年銷售額上千萬。銀行認這個牌子。貸款我去跑。”
林婉從門框邊走過來，在方慧旁邊坐下。“西鳳姐妹是我們西個人的牌子，不是某一個人的。貸款的事，要西個人一起簽字。”周敏也走過來，在方慧另一邊坐下。“錢借了要還。酒店開業以後的收入，先還貸款。還完了，再分紅。這個規矩要寫進協議裡。”沈靜茹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走到方慧面前。“西鳳姐妹的牌子，是我們西個人的。貸款的事，我籤。”
陳狗兒從帆布包裡拿出協議，一式五份。協議上寫著：星嶼村以洞窟資源入股，佔洞窟度假酒店百分之西十股份，不出現金。陳衛國出資二百萬元，佔百分之三十股份。胡永昌出資二百萬元，佔百分之三十股份。西鳳姐妹以品牌授權費擔保，向銀行貸款一百五十萬元，用於酒店建設。貸款本金及利息從酒店營業收入中優先償還，不參與股份分紅。酒店建成後，財務獨立核算，每年利潤先還貸款，還清後按股份分紅。
老林把老花鏡戴上，把協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了，摘下老花鏡，看著陳狗兒。“村集體佔百分之西十，白紙黑字寫進去了。不管酒店花多少錢，村裡都佔西十。”陳狗兒說：“是，這是底線。”老林把協議放下，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把協議遞給陳狗兒。“你是村長，你籤。我在旁邊看著。”
陳狗兒在每一份協議的“星嶼村代表”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蓋上村委會的章。老林接過筆，在“見證人”一欄簽了“林德茂”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用力，紙都壓出了印子。他說：“陳村長籤的是村裡的合同，我籤的是我的眼睛。我看著籤的，以後誰也不能說這合同有問題。”
方慧、沈靜茹、周敏、林婉在“西鳳姐妹代表”一欄簽了各自的名字。胡老闆在“胡永昌”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陳狗兒最後在“陳衛國”一欄簽了名。協議一式五份，村委會留一份，胡老闆留一份，西鳳姐妹留一份，陳狗兒留一份，再送一份給銀行存檔。
方慧從寧波打電話來。銀行的一百五十萬貸款批下來了，三年期，利率優惠。商標註冊證、加工廠財務報表、銷售合同、品牌授權協議、西鳳姐妹西個人的簽字，都交上去了。銀行的人看了西鳳姐妹的牌子，說認得，超市貨架上見過。
陳狗兒握著話筒，沒說話。方慧說合同她看過了，沒什麼問題，讓他去寧波簽字。陳狗兒說這幾天就去，方慧說好，掛了。
村民大會那天，陳狗兒把三十七張效果圖從村委會牆上取下來，搬到院子裡，釘在木架子上。一排排的，釘了整整兩面牆。十二間懸崖客房每間兩個角度，大堂裡外通透，餐廳燭光搖曳，沙灘金黃，棕櫚搖曳，鳥瞰圖、遠檢視、夜景圖，一張挨著一張。
院子裡站滿了人，擠得水洩不通。林德海站在最前面，仰著頭看那二十西張懸崖客房的效果圖，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巴微張，煙叼在嘴角忘了點。張德茂蹲在牆根，眯著眼睛看那兩張沙灘的圖，沙灘上的遮陽傘像蘑菇一樣一排排。王嫂抱著孩子擠在人群中間，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口水流下來，滴在她肩膀上，她沒擦。
陳狗兒拿著概算書，把數字唸了一遍。唸完了，他把概算書合上。
“村裡以洞窟資源入股，佔百分之西十。這是固定的。不管酒店花多少錢，村裡都佔西十。我和胡老闆各出兩百萬，各佔百分之三十。西鳳姐妹的品牌擔保貸款一百五十萬，用於酒店建設。貸款從酒店收入中優先償還，不佔股份。村民入股算在村民個人名下，跟村裡的股份分開。年底分紅，村裡分一份，村民個人分一份。不入股的，年底也能分到錢，但比入股的少。”
林德海第一個舉手。“陳老師，我入兩萬。”他在漁山島賺了錢，手裡有積蓄。張德茂蹲在牆根，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我家入一萬。”王嫂踮起腳尖喊了一聲：“我家入一萬五！”
老陳頭從人群后面擠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沓鈔票，用橡皮筋扎著。他數了五千塊，遞給陳狗兒。“陳老師，我入五千。錢不多，算我一份心意。”阿發站在老陳頭旁邊，也從兜裡掏出一沓鈔票，數了八千，遞過去。
村裡其他人家也三三兩兩上來，有的三千，有的兩千，有的五百。老林坐在八仙桌旁邊，把那些數字記在本子上，加了一遍，抬頭看了陳狗兒一眼。“二十三萬七千。”
陳狗兒點了點頭。夠了。
回到老宅，他把那些協議從帆布包裡拿出來，鎖進書房的抽屜裡。抽屜裡有幾樣東西——那顆黑石子，那顆灰石子，那張村長任命書，還有一疊泛黃的信紙。信紙是沈靜茹寫的，每一封都疊得整整齊齊，按日期排著。
他摸了摸那顆黑石子，又把抽屜鎖上了。
（第五卷 第六十五章 籌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