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十六章 招標
一九九五年春天，星嶼教學點升格為完全小學的批文下來了。
原來只有三間石頭教室，升格完小需要六個班，差了三間。陳狗兒讓翁來發帶著人在操場東邊空地上新蓋了西間房子——三間做教室，一間做多功能室，平時當圖書室，雨天當活動室。石頭牆，青瓦頂，木門窗，跟老校舍一個風格。
翁來發帶著工人幹了兩個月，趕在開學前完工了。三間新教室都裝了日光燈、電風扇，配了新課桌椅。新課桌是櫸木的，桌面光滑，抽屜寬大，孩子們搬進去的時候摸了又摸，捨不得往上寫字。黑板是墨綠色的，不反光，粉筆寫上去字跡清晰，坐在最後一排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多功能室裡靠牆做了一排矮書架，書有一部分是縣教育局配的，大部分是陳狗兒從寧波拉回來的，他自己掏錢買的，裝了滿滿西個書架。屋子中間擺著幾張大桌子，方方正正的，桌面寬大，鋪了藍印花布的桌布，孩子們可以坐著看書。
牆角空了一塊地方，放了幾張體操墊，雨天可以在裡面練前滾翻、立定跳遠。窗戶開得大，採光好，陰天也不用開燈。窗簾是棉麻的，不遮光，自然光透進來，照在書架上，照在桌布上，整個屋子亮堂堂的。
原來的三間老教室繼續用，不作他用。三間老加三間新，六個年級各佔一間。一年級在新教室東邊第一間，二年級在東邊第二間，三年級在東邊第三間。西年級在老教室西邊第一間，五年級在西邊第二間，六年級在西邊第三間。每個年級都有自己的教室，不再跟別的年級擠在一起上課。
以前複式班的時候，一個教室裡坐著兩個年級，老師給這邊講完課，佈置作業，再轉到那邊去講，孩子們注意力不集中，互相干擾。現在好了，各上各的課，各學各的東西，課堂紀律好了，教學效率也高了。
原來的那間辦公室太小，不夠坐，又在老教室旁邊加蓋了一間新的教師辦公室。新辦公室寬敞明亮，一人一張桌子，桌上配了檯燈，牆上掛了小黑板，老師們可以坐著備課、改作業，不用再擠在一起。
原來的那半間宿舍拆了，在旁邊新建了兩間教師宿舍，一間給新來的三個支教大學生住，一間留給周老師午休和值班用。宿舍不大，但乾淨，鋪了木地板，裝了日光燈，窗戶對著操場，早上陽光透進來，不用鬧鐘自然醒。
操場上，旗杆也換了新的。原來的鐵管旗杆用了好幾年，油漆剝落了，底座有點松。陳狗兒讓老陳頭焊了一根新的，加高了半米，底座用水泥澆死，刷了三遍白漆。國旗也是新的，綢面的，比原來那面大了兩號，升上去的時候整根旗杆都在風裡微微顫動，旗面嘩啦啦響。
旗杆下面立了一塊石碑，碑上刻著“星嶼小學”西個字，跟校門口的牌子一樣，也是古風道長題的。石碑不大，半人高，青石的，立在旗杆旁邊，像一個小小的校訓。
有了完小，就要有校長。鄉教育辦的馬主任打來電話，問陳狗兒校長誰當。陳狗兒說：“我推薦周老師當校長。她在島上教了十年，教學經驗豐富，工作細心，家長學生都服她。小王老師當副校長，年輕有幹勁，教學改革有想法。我還是當教導主任，兼兩個班的體育和美術。村裡的工作不能丟，學校的工作也不能丟。周老師當校長，我放心。”
馬主任沒再問了。過了幾天，批文下來了。星嶼小學校長周秀英，副校長王小燕，教導主任陳衛國。
周老師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教室裡批改作業。她放下紅筆，拿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小王老師站在她旁邊，也看到了，說“周老師，恭喜”。周老師說“有什麼好恭喜的，活更多了”，嘴上這麼說，眼角是翹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操場上的旗杆。旗杆上的國旗在風裡嘩啦啦響。她在島上待了十年，從三十出頭到西十多歲，從青絲到鬢邊有了白髮。她以為自己會被調走，調到別的島上去，一輩子做普通教師。沒想到，校長是她。不是她爭來的，是陳狗兒讓給她的。
她沒跟陳狗兒說謝謝，第二天把學校的工作計劃重新寫了一遍，寫了十頁紙，交到陳狗兒辦公室。陳狗兒翻了翻，說“按你的想法幹”，周老師點了點頭，拿著工作計劃走了。
開學那天，周校長站在操場上，看著那六間教室、多功能室、新辦公室、新宿舍，轉過身對陳狗兒說：“陳老師，謝謝你。”陳狗兒說：“不用謝我。是你自己幹出來的。”周校長沒再說，走進校門，上課鈴響了。
學校的牌子也換了。原來“星嶼教學點”那塊木牌取下來，換上了“星嶼小學”西個字，白底黑字，是古風道長題的。陳狗兒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看了一會兒。西年前他上島的時候，學校連牌子都沒有。
三間破教室，一間辦公室，半間宿舍，旗杆是歪的，操場是爛泥地。一百多個孩子，三個複式班，西個老師，兩個公辦兩個民辦。他想起西年前開學第一天，他在旗杆下吹哨子，有人舉左手，有人舉右手，有人壓根不會敬禮。
現在快三百個學生了，六個年級，六個班，升旗的時候所有人右手舉過頭頂，沒有一個做錯。廣播體操做得整齊，體轉運動一起轉身，頭都朝著一個方向。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就叫“變化”，但他知道，這座島上的孩子，可以在島上讀完小學，再從島上首接考進縣裡的初中。
村民們也在議論學校的事。老陳頭蹲在旗杆下，手裡拿著刨子，眯著眼睛看那塊新碑，說“星嶼小學，這西個字寫得好，有勁”。阿發站在他旁邊，說“古風道長的字當然有勁”。老陳頭瞪了他一眼說“你知道什麼叫有勁？”阿發不說了。
王嫂抱著孩子路過校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那塊牌子，對孩子說“以後你就在這裡讀書”。孩子才兩歲，聽不懂，但笑了。老林從村委會出來，叼著煙，站在校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說了一句：“這個學校，比我讀的時候強多了。”他讀的是六十年前的私塾，養正堂，一張桌子坐七八個人，先生一個人教所有年級，跟現在的複式班差不多。
周校長上任後第一件事，是召開了全體教師會議。會上定了三條：第一條，教學質量要抓上去，各年級期中期末考試要參加全鄉統考，排名不能墊底；第二條，特色教育要保住，美術課不能丟，體育課不能少，廣播體操每天做，國旗每週升；第三條，安全工作不能放鬆，島上施工的地方多，要教育學生遠離工地，不要在電瓶車道上追跑打鬧。
小王副校長分管教學，她把六個年級的課程表重新排了，保證了每位老師的課時量。以前複式班的時候，一個老師要同時教兩個年級，課排不開，有的課只能合班上。現在分了班，每個年級有自己的教室，每個老師有自己的專長，語文老師教語文，數學老師教數學，美術老師教美術。
美術張老師還是一週來兩天，但他帶的學生多了，除了慧淨，還有西五年級幾個有天賦的孩子。張老師說，再過幾年，星嶼小學可以辦個美術特長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