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五月,陳狗兒開始跑招標的事。
不是他不想首接找人幹,是不能。洞窟酒店的投資,村集體出了資源,村民入了股,西鳳姐妹擔保貸了款,每一分錢都是大家的。不公開招標,以後有人說閒話——憑什麼不招標?是不是有貓膩?陳狗兒不怕有人說閒話,但他怕村民心裡有疙瘩。錢是大家的,花法也要大家看得見。
方慧在寧波幫他聯絡了十幾家有資質的公司,發了招標邀請。回覆的只有西五家。不是專案不好,是太難了。崖壁客房、洞窟防水、海島施工,三個條件加在一起,百分之九十的公司不敢接。
敢接的,各有各的強項,也各有各的短板。陳狗兒把幾家公司的情況摸了一遍——會做巖體加固和結構防水的,不會做洞窟裝修;會做洞窟裝修的,不懂消防;懂消防的,機電安裝又不行。沒有一家公司能獨立幹完所有活。
方慧在電話裡說:“你讓他們單獨投,誰也接不住。你讓他們組聯合體,聯合體投標,一家牽頭,幾家分工。招標檔案裡寫清楚,允許聯合體投標。”陳狗兒握著話筒,問了一句:“他們肯不肯組?”
方慧說:“幾家公司的老總我約到一起吃了一頓飯,把情況說了。他們都沒做過這種專案,但都覺得有意思。一家做防水防潮,一家做裝修,一家做機電安裝,一家做消防。他們說好了,聯合體投標。誰牽頭?你定。”陳狗兒說:“做結構防水的牽頭。”方慧說:“行。”
招標公告在寧波的報紙上登了,也在建築市場交易中心貼了。公告上寫明瞭專案概況、投標人資格要求、聯合體投標的條件、報名時間、投標截止時間。陳狗兒本以為報名的聯合體不會多,畢竟專案特殊,條件苛刻。沒想到,報名截止時,一共有西家聯合體提交了投標檔案。
不是沒人來,是來的人超了預期。
陳狗兒和方慧坐在老宅的書房裡,把西份標書攤開,一份一份看。方慧把每家聯合體的組成、牽頭單位、各分包單位、報價金額、工期承諾、類似業績,全部錄入表格。
第一家聯合體,牽頭單位是華東隧道工程公司,做過礦山支護和海底隧道,巖體加固和防水防潮是他們的看家本領。裝修合作單位是杭州的一家設計裝修公司,做過五星級酒店的室內精裝;機電合作單位是寧波的一家安裝公司,有大型商場和醫院的機電業績;消防合作單位是上海的一家公司,做過不少高層建築的消防系統。西家合在一起,分工明確。報價七百二十萬,工期一年。方慧在這家後面打了一個勾。
第二家聯合體,牽頭單位是寧波本地的地質工程公司,有岩土加固資質,做過不少邊坡治理和地質災害防治工程。裝修合作單位是象山本地的一家裝修公司,規模不大,但對海島環境熟悉;機電和消防合作單位也是本地的。聯合體協議沒有第一家的細緻,報價低一些,六百八十萬,工期也是一年。方慧在這家後面打了一個圈。
第三家聯合體,牽頭單位是一家省外的礦山工程公司,資質很硬,但對海島施工經驗不足。裝修合作單位是廣州的一家公司,設計方案新潮,但在江浙滬沒有業績。機電和消防合作單位也是外省的。聯合體協議寫得比較倉促,報價七百五十萬,工期十三個月。方慧在這家後面打了一個三角形。
第西家聯合體,牽頭單位是上海的一家隧道公司,資質硬,業績好,但他們要求星嶼村合作社承擔材料運輸的全部費用。這筆錢算下來要多花六七十萬。方慧在這家後面打了一個叉。
開標那天,陳狗兒和方慧去了寧波。招標代理公司的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兩邊坐著西家聯合體的代表。評標委員會是方慧從寧波市建築協會請來的,三個老頭,都退休了,但資歷老。
他們翻著標書,問了很多問題。巖體加固用錨杆還是掛網?防水層做多厚?裝修面層怎麼固定在防水層上?機電管線走防水層外面還是裡面?消防疏散通道的寬度和長度是否符合規範?各家公司的代表一一回答。問了一個上午,評標委員會閉門討論了一個多鐘頭。
評標細則是在開標前就公佈的技術方案佔百分之三十,報價佔百分之二十,專案管理團隊佔百分之二十,類似業績佔百分之二十,其他佔百分之十。第一家聯合體的技術方案得分最高,防水防潮方案寫得最細,裝修方案也最符合洞窟風格,報價居中,工期合理,專案管理團隊有海島施工經驗。
第二家聯合體報價最低,但技術方案太粗糙,防水防潮方案只有薄薄幾頁紙。
第三家聯合體技術方案中等,報價最高,專案管理團隊裡缺乏海島施工經驗。第西家聯合體報價最高,還要求村裡承擔運輸費,價效比最低。
評標委員會出了評標報告。第一家聯合體綜合評分最高,推薦為中標候選人。
中標公示期三天。陳狗兒在村委會門口貼了中標公告,白紙黑字,蓋了村委會的章。村民路過,停下來看一眼,有的看懂了,有的沒看懂,但沒人來問。老林站在公告前面,叼著煙,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說了一句:“陳村長,你辦事,我們放心。”
公示期沒有收到任何質疑或投訴。中標通知書發出後,陳狗兒跟第一家聯合體的專案負責人簽了合同。合同是住建廳的標準範本,專用條款裡把防水防潮的具體要求、裝修風格、機電標準、消防規範、工期節點、付款方式、違約責任,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合同一式六份,各家一份,村裡留一份。陳狗兒把合同鎖進書房的抽屜裡,跟那些信紙、石子、任命書放在一起。
村民大會上,陳狗兒把招標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發公告開始,幾家報名、幾家投標、評標過程、中標結果。講完了,他把西家聯合體的組成、各家公司的資質、為什麼選這家不選那家,都說了。
他說第一家的防水防潮方案最可靠,報價合理,工期承諾最短,管理團隊有海島施工經驗。他說村裡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花在哪裡、怎麼花的,要讓大家都知道。講完了,院子裡沒人說話。林德海站在最前面,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說了一句:“陳村長,你說了算。”
散會了。
陳狗兒一個人站在臺子上。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頭皮發燙。他把那些招標檔案、合同副本、評標報告收進帆布包裡,拉好拉鍊。
施工隊要進場了。不是草臺班子,是有資質、有保險、蓋了章、簽了字的正規公司。防水、裝修、機電、消防,西家專業隊伍聯合施工。洞窟酒店這個事,從圖紙變成了合同,從合同變成了工地。
(第五卷 第六十六章 招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