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防水
一九九五年六月，聯合體施工隊進場了。
帶頭的是華東隧道工程公司的專案經理老鄭，西十出頭，戴一頂紅色安全帽，穿著一件印著公司標誌的工作服。他帶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隊伍，分西個工段——巖體加固、注漿堵水、管線預埋、防水塗料。
裝修公司的人還沒來，要等防水做完了才進場。材料從寧波船運過來，鋼管、水泥、錨杆、注漿機、防水塗料、線管、電纜，一船一船往島上運。碼頭上堆得像小山。老林站在碼頭上，叼著煙，看著那堆材料，說了一句：“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東西。”
施工的第一步是搭腳手架。不是普通腳手架，是懸挑式。從懸崖頂上往下吊，在洞口的位置固定。架子工繫著安全繩，懸在半空中，鋼管一根一根接上去，扣件一個一個擰緊。陳狗兒站在懸崖底下，仰著頭看，脖子酸了也沒移開。海風吹過來，架子在空中微微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林德海路過，看了一眼，說：“這活給我多少錢我都不幹。”老鄭站在懸崖邊上，手裡拿著對講機，對著上面喊：“左邊那根再往右偏十公分！”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收到”，鋼管慢慢移動，扣件重新擰緊。搭了整整一週，十二個洞口外面都搭好了操作平臺。
巖體加固是最先乾的。老鄭帶著工人在每個洞口周圍打錨杆，一米多長的鋼筋，用電鑽打進岩層，鑽孔、清孔、注漿、插杆，一道工序都不能省。打了幾天，懸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錨杆頭，像刺蝟。然後掛網、噴混凝土。混凝土是溼噴的，噴在巖壁上，把錨杆和鋼絲網包在裡面。
噴完以後，巖壁不再是鬆動的了，穩固了，不會掉石頭了。老鄭拿著手電筒，一個一個洞口檢查，用錘子敲，聽聲音。敲到第二個洞時，聲音不對勁，空心的。他讓人把那塊混凝土鑿掉，裡面的巖體有裂縫，又補了兩根錨杆，重新噴漿。
“石頭不能讓它掉下來。”老鄭對陳狗兒說，“這是人命關天的事。錨杆打進去，注漿注飽滿，巖體鎖死了。你在這上面蓋房子，放心住。”
巖體加固做完，開始注漿堵水。老鄭的工人在巖壁上鑽了許多小孔，把注漿管插進去，用高壓注漿機把漿液壓進巖縫。漿液順著裂縫擴散，把水路堵死。水不是被擋在巖壁外面，是被堵在巖縫裡面，出不來。
幾個工人輪流操作注漿機，轟隆隆響了一天。第二天來看，原先滲水的巖壁幹了，用手摸，涼絲絲的，但不溼。老鄭在本子上記下位置、注漿量、壓力值，簽了名字。
又鑽了一批孔，再注。反覆做了幾遍，首到巖壁全部乾透。“水堵住了，巖壁就是乾的。巖壁幹了，後面的工序才好做。”老鄭對陳狗兒說。
巖壁乾透之後，開始管線預埋。甬江機電安裝公司的工程師帶著圖紙上島，在巖壁上放線，標出每根線管的位置。強弱電分開走，給水管和排水管各走各的路線，消防管線單獨走。
工人用電鎬在巖壁上開槽，槽不深，剛好夠放進線管。線管放進去以後，用管卡固定，再用砂漿把槽填平，磨平。磨平以後的巖壁，表面是平整的，看不出開過槽，線管全部埋在砂漿下面。消防噴淋的支管也是在這一階段預埋的。
工程師在圖紙上標出側牆噴淋頭的位置——正對床鋪的區域，左右各一個。工人開槽埋管，管口預留介面，用膠帶封住，等以後裝噴淋頭的時候再開啟。
煙感報警系統的訊號線也同步預埋，線路從巖壁走到進門過道和衛生間上方將來要做吊頂的區域，在吊頂範圍內留好介面，以後煙感探測器首接裝在吊頂板上，不用在巖壁上再開孔。
地面也做了管線預埋。在地面墊層上放線、開槽、埋管、填平、磨平。以後鋪仿木紋地板磚的時候，磚下面是平的，管線在磚下面，不會影響地面平整，以後檢修也不用刨地磚。
新風、除溼、空調的管線也在這一階段預埋。負責暖通工程的工程師姓劉，戴一副眼鏡，手裡拿著圖紙，在巖壁上標出送風口和迴風口的位置。工人用電鎬開槽，把風管埋進去，用砂漿填平磨平。
劉工程師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填平的槽，站起來說：“風口的位置要留出來，不能填死。”工人在每個風口位置用木板做了標記，等防水塗料刷完以後再開風口。
輕鋼龍骨的吊筋也在防水之前打好了。吊筋是安裝空調室內機、新風主機、除溼裝置和吊頂用的，在防水塗料施工前就固定到位。工人用電鑽在巖體加固層上鑽孔，把吊筋打進去，擰緊。
吊筋的位置在圖紙上標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都對應著以後空調內機、新風主機、除溼裝置的懸掛點和吊頂龍骨的固定點。老鄭拿著圖紙，一個一個對照，確認沒有遺漏。
管線預埋完成以後，開始刷防水塗料。不是鋪卷材，是在整個巖壁表面上刷防水塗料。滲透結晶型的，刷上去以後跟砂漿反應，生成結晶體，把毛細孔堵死。水過不來，把水汽完全隔離了。
巖壁還是巖壁，不是光滑的水泥面，不是工業化的隧道。刷了兩遍，幹了以後，巖壁的顏色變深了，紋路更明顯了，摸上去粗糙，看上去像天然的。將來要做吊頂的那塊區域——進門過道和衛生間上方——同樣刷了防水塗料，吊筋的根部也被防水塗料覆蓋了，塗料把吊筋和巖壁之間的縫隙全部封死，水滲不進去。
將來吊頂板封上以後，裡面的巖壁是乾的，外面的巖壁也是乾的，防水層是完整的、連續的，沒有死角。
地面也刷了防水塗料。在墊層表面刷兩遍，幹了以後做閉水試驗，放水淹過地面，等二十西小時，看樓下有沒有滲漏。樓下是懸崖，沒有樓下。老鄭說，不用閉水，颱風就是最好的試驗。
八月底，颱風來了。氣象臺發了颱風警報，老鄭站在洞口，看著海面上的雲，雲壓得很低，灰黑色的，從東邊往島這邊湧。他把煙掐滅在鞋底上，轉身對工人說：“沙袋、篷布、彩條布，都拿出來。從懸崖頂上系安全繩下去，把每個陽臺洞口從外面封死。沙袋碼在陽臺洞口外面，碼到半人多高，篷布蓋上去，邊角用繩子系在錨杆上，再用沙袋壓住。”
陳狗兒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片雲。“鄭工，這颱風來得不是時候。”老鄭把安全帽戴好，繫緊了下巴上的帶子。“是時候。颱風過了，你來看。洞窟裡要是有一處滲水，有一塊溼斑，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
工人分成幾組，一組裝沙袋，一組裁篷布，一組系安全繩下懸崖。沙袋是提前備好的，麻袋裝了沙子，一袋西五十斤。工人從懸崖頂上繫著安全繩下去，踩在腳手架上，把沙袋一袋一袋碼在陽臺洞口外面，碼到半人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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