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軟裝(上)
硬裝撤場後第三天,軟裝設計師上了島。姓李,三十出頭,從杭州來的,戴一副圓框眼鏡,穿一件亞麻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她帶了一個助手、兩個大行李箱、三個紙箱。
行李箱裡塞滿了樣品——布樣、皮樣、木樣、石樣。紙箱裡是燈具、陶罐、乾花、編織品。船靠碼頭的時候,工人把箱子和行李搬上岸,李設計師站在碼頭上,仰頭看著懸崖上的十二個洞口,看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這地方,值了。”
陳狗兒帶她一間一間看房間。從普通海景房開始,到豪華套房,最後到總統套房。李設計師每進一間房,先站在房間中央,慢慢轉一圈,看巖壁的形狀、光線的方向、陽臺外的海景。
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玻璃門,站到陽臺上,手扶著石頭欄杆,看海。看完十二間,她回到第一間普通海景房,把行李箱開啟,把樣品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窗臺上。
“原木風做西間普通海景房,再加一間豪華套房。”她拿起一塊橡木實木樣塊,放在窗臺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拿起來,換了一個位置。“木頭不刷漆,只擦木蠟油。節疤要留著,不要補。客人摸到的是木頭,不是油漆。”
助手從紙箱裡拿出亞麻床品,米白色的,粗布質感,沒有熨燙,帶著自然褶皺。李設計師把床品鋪在還沒放床墊的床架上,退後幾步看了看,又走上去,把被子的一角折起來,露出底下的亞麻床單。
“不要折得太整齊。太整齊不像人住的。要有生活感,但要被設計過的生活感。”助手又拿出一條亞麻毯子,灰白色的,搭在床尾。李設計師把毯子扯歪了一點,讓一角垂到床沿下面。“就這樣。”
窗簾是亞麻的,透光不透視。李設計師站在窗前,把窗簾拉開,又拉攏,反覆試了幾次,最後決定只掛一層亞麻紗簾,不掛遮光布。她說:“住在這裡的人不是來睡覺的,是來看海的。天亮了光進來,他就該醒了。”窗簾杆是黑色的鐵藝,簡約,不搶戲。
地毯是黃麻編織的,粗糙,腳踩上去有顆粒感。李設計師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站起來說:“這個好。客人光腳踩上去,不會覺得涼,也不會覺得滑。黃麻的味道,跟海風混在一起,聞著舒服。”
床頭櫃上放一盞藤編檯燈,燈罩是手工編的,透出暖黃色的光。床頭櫃是實木的,不刷漆,檯面上放一個手工粗陶罐,罐裡插著幾枝幹蘆葦。蘆葦是在島東邊的灘塗上剪的,曬乾了,顏色從金黃褪成了淺褐色,毛茸茸的,在海風裡輕輕晃。
牆上掛一張手工編織的漁網。網眼大小不一,掛著幾個浮球,藍的綠的白的。李設計師站在椅子上,自己動手掛,網的位置調了三次——第一次太高,網貼著巖壁看不清;第二次太低,跟床頭櫃打架;第三次不高不低,網垂下來,浮球正好懸在半空中,風一吹輕輕晃。
陳狗兒站在門口看著,沒說話。李設計師從椅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把椅子搬走了。
第一間原木風房間做完,己經是下午了。陳狗兒站在房間裡,開啟燈。藤編檯燈的光灑在橡木床頭櫃上,把木頭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
亞麻床品在燈光下發白,不是死白,是米白,暖的。漁網掛在牆上,浮球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綠。他走到窗前,拉開亞麻紗簾,外面的海己經暗了,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來。
第二間原木風房間做得更快。助手己經熟練了,鋪床、掛窗簾、擺藤編燈、插幹蘆葦、掛漁網。李設計師站在旁邊看,偶爾糾正一下——幹蘆葦的角度歪了,漁網的浮球顏色順序不對。她把浮球的顏色重新排列,從藍到綠到白,漸變,順眼了。
第三天,開始做侘寂風。侘寂風做兩間豪華套房,總統套房也可以做侘寂風,但總統套房的方案還沒定,先做豪華套房。
侘寂風的第一間豪華套房比原木風的房間大了一倍。巖壁更高,洞口更大,陽臺也更寬。李設計師站在房間中央,慢慢轉了一圈,走到巖壁前,伸手摸了摸真石漆的顆粒感。“牆面要再加一層白色塗料,薄薄的,透出底下的青灰。不能刷勻,要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露底。機器做不出來,要手工做。”
她讓助手調了一桶白色乳膠漆,加水稀釋,自己拿刷子,在牆上薄薄地刷了一層。刷的時候手腕轉著圈,讓塗料不均勻地覆蓋,青灰色的底色從白色的縫隙裡透出來,像老牆自然剝落的樣子。
刷完一面牆,退後幾步看,又上去補了幾刷子。幹了以後,整面牆像一幅水墨畫,白的灰的青的,融合在一起,說不清是畫的還是天然的。
地面不是仿木紋磚,是微水泥。灰色,啞光,無縫。工人把原來的地面打磨平整,颳了兩遍微水泥,打磨,再刮一遍,再打磨。做完以後地面是完整的,沒有縫隙,沒有接縫,像一塊石頭被磨平了。
李設計師光腳踩上去,走了兩步,說:“不涼。”陳狗兒也脫了鞋踩上去,地面溫溫的,不冰腳。
傢俱是手工感。床架是一塊厚木板加兩條鐵腿,木板是舊的,有釘眼,有裂紋,不補,就這麼露著。床頭櫃也是一塊厚木板,鐵腿,跟床架配套。椅子是藤編的,坐墊是亞麻布的,灰白色,低矮,慵懶。
沙發也是亞麻布的,寬大,坐上去整個人陷進去。李設計師自己坐上去試了試,靠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這個沙發客人坐下去就不想起。”
床品是亞麻的,灰白色,不熨燙,自然褶皺。被子是羽絨的,輕,軟。枕頭有西個,兩個羽絨的,兩個蕎麥殼的,客人自己選。李設計師把被子鋪平,又把一角折起來,露出底下的亞麻床單,跟原木風的手法一樣,但效果不同——原木風是溫暖,侘寂風是安靜。
燈具是紙燈。白色的,方形的,掛在床的兩側,光線透過紙罩灑下來,柔和,不刺眼。李設計師把燈的高度調了兩次,最後讓燈罩的下沿剛好低於視線水平。客人躺在床上,看不見燈泡,只看見一團溫暖的光。落地燈也是紙做的,圓柱形,放在沙發旁邊,光線向上打,照亮巖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