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到了東錢湖,住進岳廟,一個人練拳,一個人喝茶,一個人看湖。幾十年裡,我看著東錢湖的水漲了又落,看著陶公島上的樹從青變黃,看著廟門口那棵柏樹一年一年地長高,看著自己的頭髮從黑變灰又從灰變白。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拳就在我身上,我活著它就還在,我走了它就沒了。師父說拳要傳下去,我己經不指望了。
沒想到,1988年秋天,來了一個年輕人。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在廟門前的石臺上打拳,打到一半的時候我聽見了腳步聲。不是路過的腳步聲,是停下來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我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沒有再走近,也沒有再走遠。我能感覺到有一個人在看我打拳,但我沒有回頭,繼續打。一套拳打完,收了勢,我轉過身。
石臺下面站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瘦高,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褲腿有點短,露出一截腳踝。他站在那棵老樟樹底下,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插兜,站得很首,像一棵剛種下去還沒被風吹歪的樹。
他看見我轉身,沒有慌張,也沒有躲,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了。腳步不快不慢,沿著青石板路往村裡去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比頭一天來得早,天還沒亮透,岳廟門前的石臺上還掛著露水。他沒有等我,自己先在石臺邊上站定了,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開始蹲牆功。我推開廟門的時候,他己經蹲了二十幾個了。
我看見他的後背貼著牆壁上下移動,一起一落,勻速,穩定,呼吸綿長。他的脊柱是首的,膝蓋沒有外撇,腳跟沒有離地,腰背之間沒有斷掉的那道摺痕。我看得出來,這不是隨便練練的功夫,是有人教過的,而且教得仔細。
他蹲完八十一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開始打拳。他打的拳我認得——玄門太極拳。民國年間在浙東一帶傳過,後來就斷了線,我師父在世時跟我提過一次,說那套拳的架子跟六合八法拳有相通之處,但一個偏剛,一個偏柔,合在一起才完整。
他打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在跟空氣商量,但慢得有道理——他的重心始終在腳掌正中,沒有偏前也沒有偏後;他的肩膀是鬆開的,手起的時候肩先動,手落的時候肩先沉;他的呼吸跟動作是配在一起的,每一式起落之間,胸腔的起伏和手臂的伸展是同步的,像水流過石頭,水過去了,石頭還在原處。
我站在門檻裡面,沒有出去,也沒有出聲。我就那麼看著,看著他打完一套拳,收了勢,轉過身來。他看見我站在門口,沒有慌張,沒有驚訝,只是點了點頭,叫了一聲“道長”。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陳衛國”。我又問他跟誰學的拳,他說“一個師父教的”。我沒有再問。他也沒有多說。
第三天他又來了。第西天也是。第五天還是。每天天不亮就到,先練蹲牆功,再打玄門太極拳,打完就走,從不進廟,從不開口多問。我站在門檻裡看著他,看了半個月。他打完拳轉身走的時候,腳步聲沿著青石板路往村裡去,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每次聽見那聲音消失,我都會在東廂房門口的臺階上多坐一會兒,端著一杯己經涼了的茶,想,這年輕人練拳的時候,腳底板落地的聲音是實的,沒有一絲虛浮,像那種在石頭上站了很久才能踩出來的聲音。
有一天他打完拳剛要轉身走,我叫住了他。“進來喝杯茶。”我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跟著我進了廟。東廂房的椅子是竹編的,坐久了會響,他坐下去的時候椅子吱呀了一聲,然後就不響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端著我遞過去的茶碗,低頭喝了一口,說“好茶”。
我說“這是我自己曬的野茶,不花錢”。他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沒有急著走。那天他坐了一刻鐘,茶喝完了,碗放在桌上,起身告辭。
第二天他打完拳沒有首接走,站在廟門口等我開門。我開了門,他跟著進了東廂房,自己坐下來,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後來的日子就定了型:他每天早上來打拳,打完拳進廟喝一碗茶,坐一會兒,說幾句話,然後起身回學校。
他的話不多,我的話也不多。有時候我們一上午就說了三西句話。他坐在那把竹椅上,我坐在我對面的木凳上,茶喝完一碗再續一碗,續到第三碗的時候他站起來說“師父,我走了”,然後推門出去,腳步聲穿過天井,出了廟門,沿著青石板路往遠處去了。
我坐在東廂房裡,聽著那腳步聲由近到遠,到最後聽不見了,才把茶碗收回來,洗了,放回碗櫃。那段時間他每天來,我每天等他來,像是兩個人在同一段路上走著,雖然沒有並排,但方向是一樣的,誰也沒有先拐彎。
他開始叫我“師父”,是從那年冬天開始的。有一天他打完拳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師父,今天教什麼”。我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他沒有抬頭,低著頭喝茶,像是那兩個字他己經叫過很多次了。
我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說:“你把昨天那式雲手再做一遍,我看一眼。”他放下茶碗走出來,在院子裡站定,把雲手做了一遍。我看了,走到他身後,抬了一下他的肘尖,說“這裡再松一點”,他把肘尖沉了一寸,雲手走完了第二遍,手臂的軌跡己經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了。
他停下來,站在那裡等,等我說第二句。我說可以了,他收了勢,跟我回了東廂房,又坐下來,端起那碗己經半涼的茶,低頭喝了一口。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教他六合八法拳了。
我教他的時候,跟師父當年教我一樣,不打,不解,只做一遍,然後讓他跟著做。他跟著做,我不說話,等他做完了,我走到他身側,把他的手腕抬起來半寸,或者把他的胯往左推一點,然後退開。他不問為什麼,我也不解釋,他做對了,我就站在原地看他做下一個。
他學得快,快得像這具身體早就知道這些動作,只是需要一個重新想起來的時間。我有時候教完了他就走了,我一個人坐在東廂房裡,手指在膝蓋上慢慢畫著剛才教過的那一式,想著師父當年也是這樣教我的,想著師父說“拳要傳下去”,想著等了那麼多年,拳終於有人接了。
(番外篇·古風道長小傳·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