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29章 古風道長小傳(上)(1)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番外篇·第二十九章·古風道長小傳(上)

我記不清自己是哪一年生的了。師父說我是他撿來的,在華山腳下,用一塊藍布裹著,放在關帝廟的門檻上。他說那天早上他下山採藥,路過關帝廟,看見門檻上有個布包,開啟一看是我,就把我帶回去了。

他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他彎腰撿起我,像撿起一根被風吹落的松枝。至於我是哪一年生的,他也不知道,只說我那時候很小,小到哭聲都不太響,像是己經哭累了。

師父姓古,道號清風子,是華山派弟子。華山派是全真派的一個分支,創派祖師是郝大通,全真七子之一,道號太古真人。師父很少提這些事,但他每年重陽節會給郝祖師的畫像上香,畫像上的老人穿著一件灰佈道袍,手裡拿著一柄拂塵,目光平和。

師父上完香就坐下,對著那幅畫像喝一壺茶,喝完把茶碗洗了放回原處,也不說別的。我後來才知道,那不是祭拜,是陪著坐一會兒。

師父在華山腳下那座小廟裡住了一輩子。廟不大,一間正殿供著三清像,兩間偏房,一間做飯,一間睡覺。廟門口有一棵老松樹,松枝伸出去,遮住了半邊院子,晴天的時候樹影落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打翻的墨。

師父說,他撿到我的那天早上,松樹上落了一隻白鶴,等他抱著我進屋,白鶴就飛走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旱菸杆,眼睛看著遠處的山,我不知道白鶴是不是真的來過,但他講得很慢,像在講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我就信了。

我跟著師父在華山腳下長大。他教我認字,教我打拳,教我誦經,教我採藥。他不怎麼說話,但該教的都教了。教我寫字的時候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寫“道”字,一筆一劃,橫平豎首。

他寫完以後把枯枝遞給我,讓我照著寫,我蹲在地上寫,他蹲在旁邊看,等我寫完了他把枯枝接回去,在地上又添了一筆,說那筆走偏了,應該再往左靠一點點。他從不重寫,只在原處補一筆,像是知道我能看懂。

師父教我的拳叫六合八法拳,是全真道華山派傳下來的,郝大通祖師那一脈的功夫。他教我拳的時候也不多說話,先打一遍讓我看,然後拆開了教,一招一式地拆。他拆得很慢,教完了也不問我懂了沒有,放下手,回去灶房燒水。

第二天我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己經站在那棵老松樹下面等著了,等我站定,他抬手指了指地面,示意我開始。我練了三年,他才開始糾正我的姿勢,糾正完又退回門檻上坐著,像一棵不再移動的樹。

他不怎麼提自己年輕的時候,偶爾說幾句,也是斷斷續續的。有一回他說他師父教他拳的時候,也是在華山腳下,也是這棵松樹。他說他師父話更少,一輩子沒出過華山,走的時候把拳譜留給他,說“你拿著”。他接住了,然後一首拿著。

他講到這裡就停下來了,沒有往下講,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添柴了。我跟在他後面,沒問。我後來才知道他那句話的意思——他接住了,等一個能接住的人。

我十五歲那年,師父走了。早上他起來坐在床沿上,像是要下床去打拳,後來又坐回去了。我端了水進去,他看了我一眼,說“拳要傳下去”。我說“師父,你喝口水”,他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後來他靠著床頭,閉著眼睛,不再動了。那一年他七十三歲,我十五歲,他沒有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也沒有告訴過我他從哪裡來。

他把我從關帝廟門口撿回來養大,教了我十五年的拳,留了一本手抄的拳譜和一句“拳要傳下去”。他坐在床沿上沒有喝完那碗水就走了。

師父走了以後,我在華山腳下又住了幾年。我把拳譜抄了一遍又一遍,把他教我的每一式都練了無數遍,練到閉著眼睛也能走完一整趟。後來我覺得該走了,師父說拳要傳下去,我站在華山腳下沒有人可以傳,守著一間空廟和一棵老松樹,拳頭只能落在自己身上。

我把廟門鎖好,把鑰匙放在門檻下面,背上師父留下來的拳譜和一本《道德經》,往東走。師父在世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你以後往東走,走到水邊就停下。”

我問過師父為什麼是東邊,他說他師父也是這麼跟他說的,他往東走了很久,走到華山腳下才停下。我沒有再問。

我走了很多天,走到東錢湖,看見湖邊有一座廟,廟門開著,裡面沒人。廟不大,一進院子,三間殿,正殿供著岳飛像,青石的,一人多高。

東廂房空著,灶臺是冷的,碗櫃是空的。我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包袱放下,住下了。師父說走到水邊就停下,我走到東錢湖了,水在這裡,我沒有再往前走。

這一住,就是幾十年。

幾十年裡,我每天早上寅時起來,先給岳飛像上三炷香。香是廟門口那棵柏樹的枝條曬乾了碾成粉做的,燒起來有一股清苦的氣味,不濃,但很持久。然後灑掃庭院,把院子裡的落葉掃成一堆,堆在牆角,等它自己爛了當肥。

然後去湖邊打拳。東錢湖的早晨霧很大,湖面上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陶公島的影子浮在水面上,像一隻伏著的青螺,有時候霧太濃了,連島也看不見。我站在廟門前的石臺上,面對湖水,從起勢開始,一式一式往下走。

六合八法拳一共六十六式,打完一遍約莫半個時辰。我每天打兩遍,練到太陽昇起來,霧散了,湖面上泛著金光,我就收勢,回廟裡燒水煮茶。

茶是廟後山坡上採的野茶,自己曬的,不花錢。水是東錢湖的水,燒開了沏進去,茶葉在杯子裡慢慢展開,茶湯淺黃,滋味淡,但有回甘。

我端著茶杯坐在東廂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柏樹和天井上方那片灰藍的天,慢慢喝完,然後開始一天的功課。幾十年了,日子都是這樣過的。偶爾有人來廟裡燒香,偶爾有遊客路過,進來看看。大部分時候,廟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從來不覺得悶。不是因為我耐得住寂寞,是因為我己經習慣了。師父走以後,我一個人在華山腳下住了好幾年,那幾年比在東錢湖還冷清。東錢湖至少有湖、有鳥、有來往的人,華山腳下只有松樹、石頭和風。

師父說“拳要傳下去”,可我站在空無一人的廟門口,連個能看我打拳的人都沒有。拳打在空氣裡,拳風落在松針上,沒有聲音,沒有人接著。我在那裡住了很久,久到以為“傳下去”這件事可能到我這裡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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