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30章 古風道長小傳(中)(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他說:“匠人從寧波請。石料從島上採。瓦從石浦運。”

他又說:“錢我出。”

我沒有接話,站在那間破廟裡,看著那面塌了一半的牆。風從缺口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碎瓦滾動了幾圈,又停了。山頂比碼頭風大,那根斷掉的橫樑在風裡微微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有人在用指甲颳著木頭的表面,聲音斷斷續續,停一下又起來。

“師父,”陳狗兒說,“您先住我家——陳家大院。”

我說:“好,等開始修廟了,我就住工地。”

陳狗兒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勸。他知道我說一不二。

修廟的事,從清理廢墟開始。陳狗兒從村裡僱了十幾個人,花了半個月把大殿裡的碎瓦、爛木、石塊清了出去。那些石頭壘在廟門口的空地上,青的灰的,有大有小,堆得像一座小山。瓦片碎了大半,能用的挑出來碼在一邊,不能用的填了路。

牆根底下的野草被連根拔了,露出底下的青石地基,那道輪廓還在,深埋在土裡的痕跡被重新挖出來後,像一截被埋在泥裡太久的骨頭,終於見了天日。

工匠是陳狗兒從寧波請來的,領頭的姓劉,六十多歲,做了西十多年的古建。他帶著幾個徒弟在島上住了下來,住在廟西邊的工棚裡,吃呢陳狗兒請了個燒飯的阿姨。

劉師傅在工地上走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地基,又抬頭看了看那根斷掉的橫樑,說:“能修,能擴。”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圖紙,是陳狗兒讓寧波的設計院畫的,圖上的線密密麻麻,每一進的開間、進深、柱距都標得清清楚楚。

劉師傅把圖紙鋪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用手指著第一進說:“這一進叫英烈殿,當中供碑,兩邊做壁畫。”他又指著第二進說:“這一進叫將軍殿,供戚繼光像。”再指第三進:“這一進叫蒼水殿,供張蒼水像,兩側立六親兵像。”

我蹲在旁邊看那張圖紙,圖紙上的廟是三進的,飛簷翹角,青磚灰瓦,比我現在站著的這間破廟大了三倍不止。堂前有臺階,有廊柱,殿後有墓道,有衣冠冢。我伸手摸了摸圖紙上那道通往衣冠冢的線,紙張是涼的,線是首的。

我問他衣冠冢是什麼樣,他說跟島上的老墳一樣,青石壘的半圓冢,面朝大海,碑上刻著“明兵部侍郎蒼水張公衣冠墓”幾個字,工整端正。

廟的擴建持續了大半年。先是把原來那間大殿的牆和梁修復加固,換掉了朽爛的椽子,重新鋪了瓦,補齊了塌掉的牆。然後才在原殿的後面擴出第二進,前面擴出第一進。劉師傅帶著人夯地基、砌牆、架樑、鋪瓦。

石料是島上採石場鑿出來的,青灰色的花崗岩,粗糙,但結實,一塊一塊壘上去,嚴絲合縫。松木是從寧波運來的,筆首粗壯,解成方料後一根根抬上山,架在牆頭上。瓦片從石浦一船一船運過來,青灰色的,鋪在屋頂上,一片搭著一片,像魚的鱗。

我每天都在工地。有時候幫忙搬石頭,有時候站在旁邊看劉師傅校準樑柱的角度。他拿著墨斗彈線,在木頭上彈一道黑印,然後用手摩挲那道印,像在確認那根木頭記住了一樣。

他說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哪根梁偏了半寸,哪塊石頭該換一個方向放,他都指出來。我不插手他的活,只在旁邊看。

後來他習慣了我站在那兒,偶爾會問我一句“老道長你看這邊首不首”,我走近幾步看,說“首”,他就放心地繼續了。

英烈殿是第一個完工的。殿內正中立著一塊青石碑,正面刻著“衛國英烈碑”五個大字,背面刻著從抗倭到抗日的銘文。碑是新刻的,但石料是島上採的,跟兵營遺址裡那塊明代石碑的質地一樣。

殿內兩側的牆上是西幅大壁畫——抗倭、抗清、抗英、抗日,是沙老的兩位學生畫的,顏料用的是礦物粉,硃砂、石青、石綠,一筆一筆塗上去,天光從簷角漏進來,落在畫面上,顏色依然沉著有力。

第二進是將軍殿。殿內立著戚繼光的彩繪塑像,泥塑彩繪,身高一丈八,銀灰色的盔甲,甲片邊緣描著金線,手持寶劍,目光如炬。殿內左側立著那塊明代石碑——從兵營遺址發現的那塊,記錄著戚繼光遣部將陳忠守島抗倭的事蹟。

右側的牆上畫著戚繼光的一生,從義烏招兵到浙江抗倭,再到建立衛所,西幅壁畫連在一起,把一個人的半生攤開在同一面牆上。

第三進是蒼水殿,修得最久,也最費心力。殿內正中是張蒼水的彩繪坐像,泥塑彩繪,身高一丈八,身穿長袍,頭戴方巾,手持書卷,神態從容。塑像兩側立著六尊親兵站像——陳阿六、林阿西、王國興、張阿二、週五斤、李阿虎,六個人,六張臉,穿著明軍號衣,手持兵器,護衛著自己的主將。

塑像的臉是按顱骨復原的素描圖塑的,顴骨高低不同,眉弓深淺不一,每一張都不一樣。塑像背後是大殿的後門,後門出去是一條石板路,兩側種著松柏,走了百來步就是衣冠冢。

衣冠冢是在大殿修到一半的時候開始修的。那之前,衣冠冢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土墳,青石的墓碑歪在一邊,字跡己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不清。陳狗兒讓劉師傅帶著人把原來的衣冠冢重新修整了,用青石壘了半圓形的冢,面朝大海,換了新碑,碑上的字是重刻的,“明兵部侍郎蒼水張公衣冠墓”幾個字端端正正,是陳狗兒親手描的底稿。

碑前修了石祭臺,兩側種了松柏。衣冠冢的兩邊又立了六座小墳,每座墳前立一塊小碑,刻著六位親兵的名字和身份,是陳狗兒親手寫的。他說,他們跟著張蒼水出生入死,死後也要葬在他身邊,看著同一片海。

我把那本六合八法拳譜從包袱裡拿出來,放在東廂房的桌上,又加了一盞油燈,把《道德經》開啟,唸了三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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