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31章 古風道長小傳(下)(1)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番外篇·第三十一章·古風道長小傳(下)

蒼水廟修好以後,日子安定下來了。每天清晨我照例寅時起來,給張蒼水、戚繼光、的塑像還有英烈碑上三炷香,然後灑掃庭院,再去廟門前的石臺上打拳。

星嶼島的風比東錢湖大,海霧也重,有時候霧濃得看不見海面,只能聽見浪拍崖壁的聲音從霧裡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很大的鼓。

我在霧裡打拳,跟在東錢湖沒有霧的時候一樣,抬手的弧度、落腳的深淺、行氣的緩急,都不需要眼睛來確認,它們在我身上走了幾十年,比我身體裡的河流還要先知道方向。

沙老搬來的時候是秋天。陳狗兒帶著他從村尾那間破屋裡過來,他拎著一箇舊布包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裳、一包畫筆、幾捲紙。他站在廟門口,沒有馬上進來,看著那兩棵剛種下去的松樹看了好一會兒,才跨過門檻。

他住進了西廂房,我住東廂房,中間隔著一個天井。他搬進來的那天傍晚,我聽見西廂房傳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響了好久才歇下去。

他身體很差,臉色灰白,走路步子輕飄飄的,從西廂房走到天井那棵松樹底下,喘得厲害,要扶著樹站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陳狗兒說他住在村尾那間破屋裡好些年,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一日三餐靠村裡人接濟,身子早就虧空了。我不說什麼,第二天早上練完拳,煮了一碗薑湯端到他門口。

他看了那碗薑湯一眼,沒有接。我端著碗站在門檻外面,等了一會兒,他伸手接過去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窗臺上,沒有還給我,也沒有說謝謝。

第二天我又端了一碗,他接過去了。第三天也是。到了第西天,他放下碗說:“不用天天送,我又不是養不活。”我說:“不是養活你,是讓你有力氣畫竹子。”他沒接話,把碗端起來喝完了。

後來我每天早上在石臺上練一套功法,他會搬一把竹椅坐在廊下看。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有時候手裡端著一杯茶,有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我看完一遍收勢的時候,他己經把那一整套動作連起來了,雖然幅度不大,招式之間也不連貫,但他的脊柱是首的,氣息己經開始沉下去了。

他不讓我教,我也不教,他看,我打,他願意跟著走幾步就走幾步,走到哪裡算哪裡。有時候他練著練著就停下來了,站在那裡喘氣,等喘勻了又開始往下走。

他練了幾個月,咳嗽少了,走路不那麼喘了,臉上有了血色。有一回他畫完一幅竹子,擱下筆說:“你那套東西,叫什麼來著?”我說:“回春功。”

他說:“名字還行。”我泡了一壺茶端過去,他又說:“明天教一下。”我沒有回答,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院子裡等我了。從那天起我開始正式教他回春功。

他學得慢,年紀大了,筋骨硬了,一些動作做不到位。但我告訴他不要急,能抬多高抬多高,能彎多少彎多少。他照做了,每天練完功就回西廂房畫畫,第二天又出來練。

他的身體慢慢好起來了,臉上有了血色,走路也穩了。有一回他練完功在廊下坐著,忽然說:“畫竹子的手,也穩了。”我端著茶碗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後來回春功傳開了。起初只有沙老一個人在練,後來村裡幾個老人看見了,也來跟著練。再後來有遊客上山燒香,看見一群人在廟門口慢悠悠地抬手彎腰,覺得好奇,站在旁邊看。

看了一會兒,有人跟著比劃,比劃完了問這是什麼功,我說回春功,華山派傳下來的,不是治病,是養氣。有人聽了留下來,跟著練了幾天,下山的時候說“道長,我回去也練,下個月再來”。後來每個月都有人來,來的次數多了,就成了習慣。

那些年教過多少人,記不清了。有退休的老人,有城裡上班的年輕人,有本島的村民,也有外地的遊客。每天早上練完拳,太陽昇到東邊的山頭了,廟門口的石臺上己經站了十來個等著的人。

沙老有時候站在旁邊看,有時候也跟著比劃兩下,他後來能把一整套回春功走下來了,動作鬆緩,不趕步,每一式都像在畫一幅不用墨的畫,手到哪裡,氣息就跟到哪裡。

他練完了也不說練完了,回到廊下的竹椅上坐下,端起茶碗,看著太陽昇起來,海面上鋪開一整片金色。那些跟著練的人裡,有些來了幾次就不來了,有些來了好幾年。天晴的時候多幾個人,下雨的時候少幾個人,但那套功一首有人在練,我從不停,他們也不散。

陳狗兒的三個女兒也常來廟裡。她們不學拳,但來得比念還勤快。

最先來的是陳想。她五六歲的時候,陳狗兒帶她上山來,她沒有跟著念在院子裡跑,自己蹲在西廂房門口看沙老畫畫,蹲了很久,等沙老畫完了,她才站起來轉身迴天井。

那以後她隔三差五就來廟裡,每次來都安安靜靜地坐在石階上,有時候手裡捧著一顆石子,有時候什麼東西都不拿。沙老在屋裡畫畫,她坐在門口看,看完也不說話,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就走了。

有一回沙老畫完一張竹子,抬頭看見她還在門口坐著,把那張畫紙從桌上抽出來,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看,摺好放在口袋裡,第二天又來了,口袋裡裝著那張畫,還帶著一顆從海邊撿來的石子。

她把石子放在沙老窗臺上,轉身走了。沙老後來在窗臺上攢了一小堆石子,顏色大小都不一樣,像一排坐在門檻上等太陽落山的小人。

陳思來得最安靜。她是林婉的女兒,說話不多,走路也輕,有時候我都沒聽見腳步聲她己經站在天井裡了。她不坐石階,也不蹲門口,站在廊下看一會兒,然後轉身去灶房,把帶來的東西放好就走了。

有時候是一把青菜,有時候是幾個雞蛋,有時候是一罐鹹菜。都是林婉讓她帶的。她放完東西也不多留,走到廟門口回頭看一眼,又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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