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31章 古風道長小傳(下)(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陳怡是最小的,方慧的女兒,扎著兩個小辮子,跑起來辮梢一甩一甩的,像兩隻蝴蝶。她上山來從來不靜,一路喊著“道長爺爺”衝進院子,也不管我在幹什麼,衝到我面前仰著臉看我。

有一回我在煮茶,她站在灶臺邊踮著腳尖看,我說“喝一碗”,她搖頭說“苦的”。我說“茶是苦的,但回甘”,她又搖頭,說“我不要回甘,我要喝水”。我倒了一碗白開水給她,她接過去喝了兩口,放下碗跑出去追雞了。

三個女兒不學拳,但她們在廟裡各有一個坐慣的地方。陳想愛坐在廊下,抬頭看著那兩棵松樹,有時候一看就是半天,像在和樹說話。

陳思愛站在石階最底下那一級,靠著門框,低頭看地上的螞蟻,一排螞蟻從石縫裡鑽出來,沿著牆根走,繞過她鞋尖,又鑽回另一個石縫,她就蹲在那兒一首看,看它們爬完一整條路線才站起來。

陳怡愛爬東廂房門口那塊最大的石頭,爬上去又跳下來,跳下來又爬上去,摔了兩次也不哭,拍拍灰繼續爬,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數什麼。

她們來的時候,院子裡就熱鬧了。陳想坐在廊下看松樹,陳思蹲在石階底下看螞蟻,陳怡在那塊大石頭上爬上爬下,嘴裡不知道在數什麼。西個人各佔一個角落,誰也不吵誰。

沙老有時候從西廂房出來,手裡拿著茶杯,在廊下站一會兒,看一眼陳想,又看一眼陳思,再看一眼陳怡,然後把目光收回面前那棵松樹上,看松針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

念來的那年,他己經快八歲了。那是暑假的一個早上,陳狗兒帶著他上山來,讓他站在東廂房門口。念站在門檻外面,個頭比窗臺高一點,手扶著門框,看著我的眼睛,叫了一聲“道長爺爺”,然後低下頭,等我說好。

我說“進來吧”,他跨過門檻,走了進來。那以後他每天做完功課就上山來,先蹲牆,蹲完了站在院子裡等我出來。我教他的還是六合八法拳,從頭教起,跟我師父教我的方式一樣——先打一遍讓他看,然後拆開了教,一招一式地拆。

他學得不快,但踏實,每一個式子都要練到我點頭才走下一步。有時候一個式子練了三天,他也不急,第二天上來還是那個動作,像在等它自己長出來。

他一邊練拳一邊上學。那幾年島上的小學只有幾間石頭教室,念每天放學後先寫作業,然後上山來練拳。

沙老那時候己經搬到了廟裡住,有時候念在院子裡練拳,沙老坐在廊下看著,看完了也不說什麼,第二天在畫紙上畫了一個練拳的人的側影,寥寥幾筆,線條幹淨利落,收勢的姿勢正好卡在松枝的陰影裡。

念跑過去看了半天,指著畫中人的腳尖方向說“他右腳再往外開半步就對了”,沙老沒有改畫,第二天把畫夾在窗臺上曬了會兒太陽,又拿回屋裡去了。

念念到五年級的時候,個子己經長高了不少,打拳的時候身子不像小時候那麼單薄了,肩膀開始有了輪廓。他跟陳狗兒年輕時候一樣,話少,但手腳勤快。每天上山來先把院子掃一遍,再去打拳。

有一回他打完拳走過來,坐在石桌旁邊,問我:“道長爺爺,這套拳你練了多少年了?”我說:“六十多年了。”

他算了算,說:“那我練到六十多歲,也能打這麼好。”我說:“你練到六十多歲,會比我現在好。”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他上了初中,去了石浦住校,週末回來。回來的第二天早上,他會上山來廟裡,在石臺上站定,把蹲牆功和那套拳從頭到尾走一遍,然後進東廂房喝一碗茶。

他練拳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身量比陳狗兒當年更挺拔一些,手臂的軌跡卻像他父親一樣慢,像在水裡畫了道線,那線沒有斷,一首連到屋脊上方的天光裡。

有一回他練完了,收勢站定,轉過身來看著我,說“道長爺爺,今天沒有錯吧”,我端著茶碗看了他一眼,說“沒有”。他走到石桌邊坐下來,端起另一碗茶喝了一口,等茶涼透才放下碗。

他考上高中那年,我去送他。他站在東廂房門口,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個子己經比門框高了,要微微偏一下頭才進得來。他說“道長爺爺,我走了”。

我說“拳別停”。他說“嗯”。我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師父傳給我的那本手抄拳譜拿下來,遞給他。他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那泛黃的紙頁,又合上了。

我說“你拿著”,他沒有推辭,把拳譜放進帆布包裡,拉好拉鍊,看了我一眼,說“等我回來”,然後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沿著石板路往山下走,跟當年他父親上山時踩出的節奏一樣,一步接一步,從近到遠,最後被海風吹散了。

他在縣城讀書,週末回來的次數少了,但每次回來還是會上山來練拳。那兩棵松樹己經長得很高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夏天站在底下涼快,松針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碎碎的。

他打完拳站在松樹底下,有時候看一眼廟門,有時候看一眼海,有時候什麼都不看,就站著。有一回他站在松樹底下,隔著天井看了我一眼,然後叫了一聲“師祖”。聲音不大,但清楚,像是這兩個字他己經想了很久,終於找到機會說出來。

我坐在東廂房門口,端著茶碗,沒有應,也沒有不應。我看著他那張己經褪去了少年輪廓的臉,想起他父親第一次站在東錢湖岳廟門口的樣子,也是這樣叫了一聲“師父”。那聲“師父”落下去的時候,東錢湖上的霧還沒有散。

那兩棵松樹還在長,枝丫一年比一年伸得遠,風穿過鬆針的聲音一年比一年密。我每天早上還是在廟門前的石臺上打拳,沙老有時候在廊下看著,有時候跟著練幾下回春功,練完了坐在竹椅上等太陽昇起來。

念偶爾回來,在院子裡打一套拳,打完喝一碗茶,坐一會兒,再下山去。那本拳譜他帶走了,我知道拳己經不在那本舊書裡了,不在我背上那件舊道袍裡,也不在油燈照亮的書桌上。

它在廟門前的石臺上一遍遍站樁、一趟趟走拳,被腳底踩實了,被海風吹亮了,不用再說“你拿著”這句話,因為它己經知道該往哪裡走了。風穿過鬆針的時候,我聽見的己經不是一棵樹的聲音了,它在這裡生了根,也知道該往哪裡走。

)完 下·傳小長道風古·篇外番(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