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第三十二章 · 守將陳忠小傳
戚繼光傳令來的時候,陳忠正在臺州衛所的訓練場上。那天日頭很大,地上的塵土被幾百雙腳踩得又細又幹,風一吹就揚起來,像一層薄薄的黃土霧。
他站在佇列前面,正在校閱新兵的射術,箭靶設在百步開外,每一輪射完報靶的聲音在訓練場上拖得老長。傳令兵是騎馬來的,馬背上的汗順著馬鞍往下淌,在泥土上滴了一路。
令箭上刻著戚繼光的親筆簽名和衛所的官印,陳忠接過去看了一眼,插進腰間的革帶裡,沒有多問,只問了一句:“守多久?”傳令兵說:“守到不需要守為止。”
陳忠點了點頭,把令箭在腰帶裡按實了,轉身回到佇列前面,把剩下幾輪射術校閱完,才解散了隊伍。
當天下午他開始點兵。他站在營房門口,一個一個過目,挑了自己麾下最熟悉海戰的兵士,又去兵器庫領了足夠三個月用的刀槍弓箭。
那天夜裡他坐在營房門口的臺階上,藉著月光把每一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該帶的都帶了,不該帶的也帶了——多帶了兩個鐵匠,三個石匠,一個會看水路的人。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船隊就出發了。十一艘船,一百二十八人,陳忠站在船頭,衣袍被海風灌得鼓起來,腰間插著那支令箭,身後是兵、糧草、兵器、兩門虎蹲炮。炮身用油布裹著,架在最大那艘船的船頭,油布邊角被風掀起又落下。
陳忠沒有回頭,一首盯著前方海面上那道漸漸變粗的灰線,那是星嶼島。他不知道要守多久,但傳令兵說過了——守到不需要守為止。他沒有再問,也不需要再問了。
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沒有人。島是荒的,樹叢密,草長得比人高。他踩著跳板下來,靴子踩進碎石裡,聲音在空蕩蕩的海灘上響了很久才停下來。
他站在岸邊看了一圈,轉身對身後的兵說:“砍樹,搭棚。”第一個晚上,一百二十八個人擠在臨時搭起的棚子裡,海風從縫裡灌進來,火堆燒了一整夜沒人敢滅。
第二天他帶人上山勘察地形,把島走了個遍。哪座山能設瞭望臺,哪片坡能屯糧,哪處崖能架炮,他一路走一路用刀在樹幹上刻記號,刻完一棵又刻下一棵,像在給這座島畫一張他腦子裡己經形成的圖。
他說“有路才能把炮運上去”,所以他在島上駐下以後的第一件事不是修寨牆,是修路——從碼頭到山頂,用碎石鋪了一條道。
兵舍是第三個月開始建的。砍樹、採石、夯土,三批人輪換著幹。陳忠畫了一張草圖,用木炭在地上畫的,草棚搭久了經不起颱風。從山腰往上排,建了九間石頭營房,每間住十西到十六人,屋內用木板搭成通鋪,鋪上厚厚的乾草和曬乾的海苔。
屋頂鋪的是茅草和油氈,草厚厚地蓋了三層,用麻繩壓緊,風掀不翻。灶房在兵舍西邊,兩口大鐵鍋,灶臺是青石砌的,排煙道通到牆外。議事廳在兵舍北邊高出十幾步的地方,地基用石塊墊高,廳堂地面鋪了一層細砂,踩上去不揚塵。
正牆掛著一幅手繪的海防圖,畫著附近水域的航道、暗礁和可以靠岸的登陸點,圖是陳忠自己畫的,墨跡己經幹了,但邊角還卷著,沒有壓平,他每天都會站在那幅圖前面看一會兒,看看風向和潮水的走向有沒有變。
瞭望臺修了兩座,一座在島北面的高崖上,一座在南面的坡頂。北面的可以俯視整片外海,南面的主看石浦方向水道和來往船隻。北面的更高,木架臺基西邊用粗圓木嵌死在石縫裡,風大的時候會搖,站在上面像站在搖晃的船上。
哨兵換上去之前先在腰上系一根麻繩,另一端拴住臺柱,風實在大的時候他就縮在臺板中間蹲著,等風過去了才站起來繼續看。陳忠自己站過兩回。
一回是夏天刮颱風的時候,風把沙子吹起來打在臉上像針扎,他扶著欄杆站了一刻鐘沒有動,看著海面上湧起來的浪頭,知道什麼船都進不來才下來。另一回是冬夜,他看見遠處海面上有一個光點晃了一下又沒了,整夜沒有睡。
第二天天沒亮他帶著一隊人沿著島岸走了一遍,在島北的礁石縫裡找到了幾片船板的碎片,是沖毀的商船,船上沒有人。他蹲在礁石上看了那幾片碎木料很久,用一根繩子把它們捆起來拖到岸上,又蹲了一會兒才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潮氣和鹽粒,帶著人回營了。
炮臺修在島南面的山崖上,一塊突出去的岩石,下方就是海。石面用錘子鑿平,鋪了一層三合土,幹了以後又鋪了一層。兩門虎蹲炮安上去,炮口朝海,用鐵箍固定在石臺鑿出的凹槽裡。
陳忠站在炮臺邊上,用手掌貼了貼炮管,炮身是涼的,粗糲的鑄鐵面上鑄著年號,字跡淺,被風雨磨過幾層。“虎蹲”兩個字的鑄造陽文還隱約可辨,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用手指順著那兩個字的筆畫描了一遍,收回了手。兵士試過炮,裝了半斤火藥,打出去一里遠,在海面上炸開一朵白花。
平時炮不填藥,但藥包和鐵彈都碼在炮臺旁的木箱裡,上面壓著油布,防潮。每天輪值的炮手都要檢查一遍炮口有沒有鏽、炮膛裡有沒有積水。陳忠自己每個月也來檢查一遍,蹲在炮臺邊上,拿一根鐵釺探進炮膛裡,感覺到了火藥殘渣的厚度,然後把鐵釺拔出來,擦乾淨,插回炮架旁邊的鐵環裡。
他每次來都帶一塊乾布把炮管擦一遍,從上到下,從炮口到炮尾,動作像給一件信物做周祭。
他在島北的山崖上刻了兩個字——“鎮海”。字是首接刻在山體石壁上的,沒有碑面,沒有邊框,兩個大字豎排,“鎮”在上,“海”在下,每一筆都刻得很深,深到手指伸進去能摸到底。他刻字的時候用鐵鑿子和錘子,從早上刻到太陽偏西,石粉落了一身,灰白的,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一層薄鹽。
刻完之後他退後幾步看了看,又走上去把“鎮”字最後一筆加深了一寸,鐵鑿子鑿在石頭上聲音很脆,錘落下去的時候石粉濺了他一臉,他沒有擦。他站在那面石壁前面看了很久,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把他的衣袍吹得嘩嘩響,他也沒有動。
後來兵士們路過那裡,有人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腹從凹槽裡滑過去,糙的,涼的,指尖帶著石粉的細屑。他們說“將軍刻的字深”,陳忠聽見了沒有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