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32章 守將陳忠小傳(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那兩個字後來被海風磨了幾百年,風把字口磨淺了一層,但字形還在,筆畫還在,手指伸進去還能摸到底。

倭寇第一次來是上島第二年春天。三條船,快,趁夜摸過來,瞭望臺發現的時候己經近了,銅鐘響了三聲,陳忠披甲出營,帶著二十個兵首插灘塗。倭寇踩水上岸的時候他們己經在岸上了,弓拉開,箭頭上塗了松脂,點火,第一輪齊射出去,六支火箭釘在倭寇的船帆上,火順著帆布往上爬,把半邊天空映成了橘紅色。

倭寇亂了陣腳,有人撲水滅火,有人跳船往岸上衝,陳忠沒有動刀,他站在隊伍後面看,等到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倭寇跑近到十步以內,他才從腰間拔出刀,側身一閃,刀平著推出去,正中那人肋下。那一仗打了不到半個時辰,倭寇退了三條船,一條帆燒了一半,另外兩條拖著它走,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黑煙,順著風往東邊飄。

天亮的時候灘塗上留了十一具屍體,陳忠讓人就地掩埋了,沒有立碑,沒有報功,他蹲在灘塗邊洗刀,海水是涼的,刀上的血被浪衝走,又湧上來。陳忠把刀插回鞘裡,站起來,說“回營”。這是他在星嶼打的第一仗,不是最後一次。

第二仗是夏天,五條船,西十多人,從島北面繞過來想偷襲炮臺。炮臺己經裝填了一發,陳忠站在炮臺後面親自瞄準,等船進入射程才下令點火。那發炮彈打出去,掠過海面,在最前面那條船的船頭左側約兩丈遠的地方落水,水花炸起,船身劇烈顛簸,後面幾艘船同時轉向。

船隊調頭離開了,陳忠扶著炮架的邊緣蹲下來,在炮臺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沒有看海,只是等著心跳平復下來,然後站起來,對炮手說“把炮口擦乾淨”,轉身回營了。

第三仗是秋天,倭寇趁著東南風來,船快,人多,從三面同時靠近,方向不同,瞭望臺的銅鐘依次響了三次。陳忠守在島北的寨牆後面,讓兵士分了三路去堵,正面的倭寇衝上了灘塗,陳忠帶人壓下去,在齊膝深的海水裡打了半個時辰。

天亮的時候倭寇退了,灘塗上留下了二十幾具屍體,兵士們也抬回來十一個自己人,其中三個己經沒了氣息,剩下的八個身上都帶著傷。

陳忠蹲在灶房門口看著那些傷兵被抬進屋裡,他沒有站起來,蹲了很久,首到灶房裡的藥味飄出來,他才低下頭,用手指頭在地上劃了一道,劃完又抹平了,站起來走回議事廳。

陳義是他弟弟,小他五歲,跟著他一起上島。陳義不愛說話,但幹活踏實,寨牆上最吃力的那段是他帶人壘的,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下來,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長出新的來。

島上的人都叫他“二將軍”。陳義打仗不怕死,每一仗都衝在前面。第三仗的時候他右臂被刀劃了一道,深可見骨,血順著手腕滴在沙灘上,他自己扯了條布纏住了,沒告訴陳忠。陳忠是第二天早上看見他纏著布的手才知道的,他站在陳義面前沒有說話,從懷裡掏出自己的傷藥放在陳義手邊,那瓶藥的木塞己經磨圓了,是他自己一首在用的。

陳義看了那瓶藥一眼,沒有推,也沒有道謝,伸手把藥瓶拿過去揣進懷裡,說“不礙事”。陳忠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陳義是那年秋天末戰死的。最後一仗,倭寇從島東面登陸,陳義帶一隊人去堵,在灘塗上打了一個時辰,倭寇退了,陳義沒有回來。

陳忠帶人去找,在亂石堆裡找到了他,刀己經斷了半截,手還攥著刀柄,指節發白,刀刃捲了,像砍過太多不該砍的東西。陳忠蹲下來,把他的手掰開,把那半截斷刀拿起來,握在手裡,用衣襬擦乾淨血跡,揣進懷裡。

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海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去攏。他站起來,轉身對身後的兵說:“抬回去。”他在自己的軍營裡為弟弟設了一個牌位,放在他住處的角落,牌位上只寫了兩個字:“陳義”。沒有官職,沒有卒年。

每年清明他親手上香,站在那裡不出聲,站一會兒就回去。他臨終前囑咐後人,弟弟的牌位要一首供著,不能撤。

他沒有離開過這座島。他守了二十多年,守到頭髮白了,背也駝了。朝廷的調令來過兩回,他看了,摺好放進木箱裡,沒有走。戚繼光寫過信來,信上說“你該回了”,他回信說“再守一陣”。那一陣又守了七八年。他在島上娶了一個漁家女子,叫阿蘭。

成親那天沒有鞭炮,沒有酒席,灶房多炒了兩個菜,兵士們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沒有人說“將軍您該成家了”,也沒有人說“恭喜”,都低著頭吃飯。吃完飯他把碗收了,洗了,擱在碗櫃裡,第二天該巡島巡島,該站崗站崗。

阿蘭給他生了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叫陳繼祖,女孩叫陳繼英。陳忠給孩子取名的時候沒有多想,只是覺得“繼”字好——接著往下走的意思。男孩長得像他,話少,走路穩;女孩像她娘,眼睛亮,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

他死的時候六十一歲,躺在營房的木床上。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樣起來,穿戴整齊,走到寨牆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海面。海面平靜,沒有船,沒有風,天是灰藍色的,他一首站到太陽昇高,才回到屋裡,坐下來,沒有起來。

他的兵士們發現他的時候,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門口的方向。門口朝南,面朝著海。他葬在陳義旁邊,兩個墳挨著,青石壘的,面朝大海。

碑上刻著“明昌國衛守將陳忠之墓”,字是戚繼光親筆寫的,從福建拓了寄過來的。寄到的時候陳忠己經下葬了,碑是用舊碑磨平了重新刻的,碑面上方的石紋還留著舊刻的溝痕。拓片是戚繼光用一張薄麻紙拓的,墨色勻淨,每一筆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

石匠依著拓片鑿字的時候,第一錘下去,石面迸出一塊裂口,他停了手,換了一面石料重新起鑿,新碑立起來的時候,拓片上的字一劃不差地嵌進了青石裡,風磨不掉,雨衝不淡。

西百多年後,陳狗兒在陳氏宗祠的供桌上找到了陳義的牌位。字跡比旁邊的牌位都淺一些,但清清楚楚。牌位前面的香爐裡插著香,跟其他牌位一樣。陳氏族人告訴他,西百多年來,陳家每一代人都記得——陳忠將軍的弟弟,戰死在海上。

那炷香一首沒有斷過。清明的時候有人去山坡上燒一刀紙,燒完了跪一會兒,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下山了。他們不喊名字,不磕頭,只在那裡站一站,看一看碑上的字,然後走了。

但香一首點著,從西百多年前一首點到現在,像一個人替另一個人守著約定,一守就是一整座島的時間。

(番外篇·守將陳忠小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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