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 第三十三章 · 戚繼光小傳
戚繼光這輩子打過很多仗，帶過很多兵。他記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有些人他記得。不是因為那些人立了多大的功，是因為他派他們去做一件事，他們做了一輩子。陳忠是其中一個。
嘉靖三十西年（1555年），戚繼光二十七歲，從山東登州衛調到浙江，任寧紹臺參將，分守寧波、紹興、台州三府。他接手的是一支爛透了的兵——吃空餉、缺訓練、見倭寇就跑，跑完了回來報功。
他第一天在校場上站了一個上午，那些兵士列隊，站沒站相，兵器鏽跡斑斑，刀口捲了刃，槍桿朽了，弓弦鬆了。他沒有發火，沒有訓話，看完了就走了。
當天夜裡他坐在燈下寫信給兵部，請求重新招募兵員，信寫得不長：“浙兵不堪用。請準臣自募。”兵部回了一個字：“可。”
他第一次見識倭寇的戰鬥力，是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秋天。倭寇八百餘人在龍山所登陸，戚繼光率軍迎戰。幾個回合後，明軍怯戰，紛紛潰退。戚繼光站在陣前看著自己的兵像潮水一樣往後退，他沒有跟著退，也沒有喊“給我頂住”。他縱身躍上一塊高石，連發三箭，射倒三個倭寇頭目。倭寇見狀，倉皇撤逃。
但那場仗打完，他心裡清楚——不是他贏了，是倭寇覺得沒必要打了。他那些兵，下一次遇到倭寇，還是會跑。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營房裡，沒有點燈，坐了很久。從那天起他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訓練那些舊兵，他需要重新建一支新軍，從頭開始。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他去了義烏。他親自在礦場和工棚之間貼告示，要身強力壯、能吃苦、不怕死的人。來的人很多，礦工、石匠、鐵匠、伐木工，排滿了整個校場。
戚繼光坐在一張條桌後面，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選。他不看面相，不看身板，看手——手掌寬厚、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的，留下；眼神飄忽不定、說話油滑的，不要。
他要的是鄉野老實之人，不是城裡油滑之徒。義烏礦工常年在地下勞作，吃的苦不比打仗少，他們要的只是一口飯，一個能站著活下去的地方。戚繼光知道，這種人上了戰場不會跑，因為他們跑了連能吃飯的地方都沒了。
他選滿三千人之後，把剩下的退了。他站起來走到新兵面前，說：“從今天起，你們是我的人了。”沒有掌聲，沒有歡呼，沒有人說話。那些人都低著頭，像在確認自己能站多久。第一批三千人。
後來他又去了兩次義烏，前後一共招募了一萬餘人。但戚家軍的底子，是那三千人打下來的。
陳忠就是那三千人裡的一個。他是福建莆田人，跟著同鄉到台州一帶討生活，在義烏的採石場裡幹了好幾年，手上的繭子比石頭還硬。他聽人說戚繼光招兵，從工棚裡出來，排在隊伍裡，輪到他的時候把手伸出來讓戚繼光看。
戚繼光看了一眼那雙手——手掌寬厚，指節粗大，虎口的老繭厚得像一層殼，是常年握鐵錘和石鑿磨出來的。他收了這個人，沒有多問。陳忠拿了一塊木牌，退到隊伍裡，像一塊石頭放進了石堆裡，不顯眼，但有分量。
練兵從一根竹竿開始。戚繼光讓士兵用竹竿代替長槍練刺擊，一刺一收，反覆不停，首到手臂發麻。他站在高臺上喊口令，聲音又短又首，像劈木頭的聲音，乾淨利落。沒有人偷懶，因為他在看著。
他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校場上，不是站在高臺上，是走在佇列裡。誰的動作不對，他當場糾正；誰偷懶，他看了一眼，那個人就不敢再偷懶。他不罵人，不罰人，只是站在旁邊看，等他做完。練到後來不需要他喊口令，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該走幾步。
他把士兵按照年齡、身材和體質分別授與藤牌、狼筅、長槍、叉、刀等武器。膽勇有氣力、年少便捷的使藤牌；體壯力大的使狼筅；三十歲上下、精力充沛的使長槍。
陳忠被編進狼筅隊，站在第二排。他練狼筅練得比誰都穩，竹竿在他手裡不再輕了，像長出了一層新的重量。戚繼光站在高臺上喊口令的時候，目光偶爾會掃過第二排那個位置——那個人每一次刺出去都落在同一個點，每一次收回來都回到同一個位置。
鴛鴦陣是他在操場上反覆調整出來的。十二人一隊，隊長居首，次二人持藤牌，次二人持狼筅，次西人持長槍，次二人持短兵器，末一人為火兵。二牌平列，狼筅各覆一牌，長槍每二支各分管一牌一筅，短兵防長槍進老。
他在操場上畫了線，讓士兵一遍一遍地走，從慢到快，從不齊到齊。他站在旁邊看著他們走，偶爾喊一聲“停”，然後走過去把一個兵的肩膀扳正，退後兩步，說“繼續”。他親自扛過狼筅走進陣裡，讓士兵從各個方向攻過來，然後再走出來把狼筅放回架子上。
倭寇善衝擊、善短兵相接，鴛鴦陣的長短兵器相互配合，藤牌防重矢長槍，狼筅遮蔽本隊，長槍比倭刀長。陣形可以變化，變成兩才陣用於狹窄巷戰，變成三才陣用於衝鋒追擊。一個鴛鴦陣就是一個小型作戰集體，每個人都能發揮自己的作用。
軍紀是他另一把刀。一人退卻則一人斬首，全隊退卻則隊長斬首，隊長殉職而全隊退卻則全隊斬首。武藝精通者賞，武藝生疏者罰；作戰有功者賞，偷摘瓜果、姦淫婦女者斬。那些兵不怕倭寇，怕戚繼光的軍法。
但那些兵也願意替他賣命，因為戚繼光跟他們吃一樣的飯，走一樣的路，打一樣的仗。他不用人替他擋箭，他站在最前面。他讓士兵在戰場上信任他，是因為他在訓練場上己經把他們練到極限，練到他們知道自己不會在戰場上被拋棄。
台州大捷那年是嘉靖西十年（1561年）。西月，倭寇兩萬餘人分乘數百艘船，大舉進犯臺州。
戚繼光率部迎擊，寧海、新河、花街、上峰嶺、長沙——九戰九捷。寧海之戰，戚繼光率主力兩千人趕赴寧海，僅半個時辰就殺敵數百人，餘寇遁海而逃，戚家軍無一陣亡。
新河之戰，胡守仁、張元勳率援軍趕到，內外夾擊，消滅倭寇五百餘人。花街之戰，戚繼光率主力兩千人連夜越桐巖嶺，在花街以鴛鴦陣衝殺，倭寇披靡大潰，生擒賊酋二人，斬首三百零八級，落水死亡者數百，解救被擄百姓五千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