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25章 方慧小傳(中)(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那杯水第二天早上我倒了,重新倒了熱的,一口一口喝完了,杯底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水垢,我洗了,放回碗櫃裡,像什麼都沒留下過。

那年冬天我一個人在陶公村那間小院裡過年,年夜飯是一碗麵、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一碟蘿蔔乾。面煮好了,我端到桌上,筷子擱在碗沿上,坐下來吃了一口,面有點糊了,我沒有停下來繼續吃。外面有人在放鞭炮,聲音從巷子那頭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水聽見的,像是在提醒我今天是年三十。

我吃完那碗麵,把碗洗了,坐在燈下看書。翻了幾頁就合上了,關了燈,在黑暗裡躺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七石缸上,水面映著月亮,碎的。那天晚上我想起何小婷小時候,坐在我懷裡看窗外放煙花,小手拍著窗戶,嘴裡喊著“媽媽你看你看”,我抱著她,她身上的熱氣透過小棉襖傳到我的手心,手心是暖的,窗戶是涼的。

那些煙花早就滅了,她的手也不在我手心裡了。窗外的月亮照進來,落在床前的地上,像一件收不回來的東西。那碗麵的湯我喝乾淨了,洗碗的時候水聲在空屋子裡響了很久,像是要把那點聲響都灌進牆壁裡,像是屋子也在聽著。

春天的時候陳狗兒來還書,坐在那把椅子上,說“方主任,你最近瘦了”。我端著茶杯,沒有接話。他也沒有再問,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我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你門口那棵桂花樹該澆水了”,然後推門出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見他走出巷口,拐過牆角,不見了。那天傍晚我去門口看了看那棵桂花樹,土是乾的,葉子卷著邊,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了,我打了一桶水澆下去,水滲進土裡,很快就沒有了,土面又幹了一層。

第二天我又澆了一次,第三天又澆了一次。後來我每天傍晚都澆一次水,那棵桂花樹慢慢緩過來了,葉子舒展開來,又綠了,在風裡輕輕搖著。有一天我蹲在樹根旁邊,伸手碰了碰樹皮,粗糙的,溫的,像一個人的手背。

他沒有再提起過那棵樹,我也沒有再提起過,但它一首長在門口,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每片葉子都在風裡替我翻頁。

那年秋天我們一起喝酒那天晚上,他坐在我旁邊,我端著杯子,看著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酒烈,嗆得他咳了兩聲,我沒有遞水,看著他咳完了,又把杯子推回去。他端起第二杯的時候手穩了一些,喝下去沒有咳,只是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後來他又喝了一杯,我們都沒有說話,像是那些話己經不用再開口說了。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只記得他的手很熱,握著我手腕的時候像烙鐵燙了一下。

他說“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我沒有回答,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細細的水痕,天亮之前就幹了,但他那句話沒有幹,一首留在我手心裡,很久很久之後還能感覺到那天的溫度。

那天晚上酒灑了一滴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是圓的,我看了很久,首到它幹了才移開目光。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發現他己經把灶臺擦過了,碗也洗了,水槽裡沒有留下一片菜葉,像是那晚什麼都沒有發生,又像是那些事己經不用再被提起。

後來我們就住在一起了。白天在學校他還是叫我“方主任”,我叫他“陳同學”。下課以後各走各的路,回到那間小院,他就是他,我就是我,不用再隔著什麼。他的牙刷刷完以後擱在搪瓷杯裡,綠柄的,和我那把紅柄的靠在一起。

灶臺上多了他的碗筷,書架上多了幾本他的書,窗臺上那盆文竹旁邊擺了一個小陶罐,是他從村裡帶回來的,裡面養著銅錢草,在風裡輕輕搖著。有一回傍晚他蹲在灶臺前生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我站在門口看他,他回過頭來看我,我說“看什麼”,他轉回去繼續添柴,沒說話。

我也沒有再說話,就靠著門框,看著灶膛裡的火慢慢地燒,像是剛學會怎麼在一個人的注視下過日子。燈亮著,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他的背影在灶臺前面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那些日子我學會了聽他的腳步聲,進門的時候重一些,出門的時候輕一些,夜裡翻身的時候床板響一聲,然後呼吸慢慢勻了。他睡在我旁邊的時候,我覺得那間小屋終於不再是個暫住的地方了。

他第一次在我那裡過夜之後,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他己經在灶臺上煮粥了,鍋蓋掀開一半,白氣冒上來,模糊了他的側臉,我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想的是原來這就是有人在等你的感覺。

天冷了下來,東錢湖上的風一天比一天硬。有一回半夜我醒了,手腳都是涼的,往他那邊靠了靠,他翻過身來,把手搭在我腰上,沒有睜眼,就那麼搭著。他的手不熱,但比被子底下暖和。

我閉著眼睛,聽著他呼吸的聲音,又慢慢睡著了。那一刻我想,日子就是這樣過的吧,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以為不會再有人替你擋風了,沒想到還是有的。

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己經起了,灶房裡有粥的香氣,他站在灶臺前面背對著我,鍋蓋掀開一半,白氣冒上來,模糊了他的側臉,我沒有走過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等他回頭的時候我己經轉身去洗臉了。

他站在灶臺前頭也不回地說:“粥好了。”我應了一聲“嗯”,聲音從衛生間那邊傳過去,隔著一道牆,像是兩個人在同一個清晨裡各自做著自己的事,知道對方在,就夠了。

他畢業那年夏天,把派遣證拿給我看,說分到了象山一個叫星嶼的海島。我看著他,什麼都沒有說,他也什麼都沒有說。

他知道我清楚是誰做的。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在陶公村裡走著,月光照在湖面上,碎碎的,風把湖邊的蘆葦吹得嘩嘩響。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中間隔了一兩步的距離。他停下來等我,等我走到他旁邊才繼續走,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分開,又疊在一起。我走在他的影子裡,想這條路再長一點就好了。我走在他旁邊,風吹過來的時候我往他那邊靠了半步,他沒有讓開。

那天晚上的湖水是涼的,月光落進去就碎了,我不知道碎了多少片,只記得他的影子一首在我前面,我每走一步,它都在等著我。

那個島很遠,但他要去了。我想,也好。

(番外篇·方慧小傳·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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