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25章 方慧小傳(中)(1)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番外篇·方慧小傳(中)

那本書是我從舊書店淘來的,《少夫老妻》,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淺藍色封面,裡面收了好幾個國家的短篇小說,講的都是少夫老妻的事。我猶豫了好幾天才決定給他,怕他多想,又怕他不多想。

那本書放在我書桌上三天,我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到左邊,封面被我手指摩挲了好幾次,邊角起了毛,像在等一個決定。我翻開扉頁三次,又合上三次。

第一次翻開的時候陽光照在書頁上,光線落在那行字上——“本書收錄各國少夫老妻題材短篇小說”,又折起書頁,重新合上了。

第二次翻開我讀完了第一篇的標題,然後合上,放在桌角。第三次翻開我讀完了第一段,又合上,放回書架中間,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後來還是給了。他接過去,翻開扉頁看了一眼,說“謝謝方主任”,沒有多問。我站在窗前,看著他推門出去,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白,他的影子落在上面,跟著他一起走遠了。

那天下午我靠在窗邊站了很久,手指在窗臺的木沿上慢慢劃過,像是要確認自己真的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又像是要記住他走出巷口時那個背影的樣子。

他住在陶公村那間小院裡,每天早上去岳廟門口打拳。我有一回路過岳廟,站在廟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短袖唐裝,動作很慢,很穩,腳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

我看完了那套拳,等他收了勢才轉身回去。後來我又去過幾次,有時候遠遠地站在湖邊那棵柳樹下,隔著半片水面看他打拳,看完了再繞路回去。有一回風大,吹得湖邊的蘆葦彎了腰,他的衣裳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像水面上的波紋。我站在那裡,風把我的頭髮吹亂了,我沒有去攏,就那麼站著,看他收勢,轉身,走進廟門。

他自始至終沒有看過我這邊。那幾棵柳樹在湖邊站了很多年,春天抽芽,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些樹下看了他多少次,只記得有一回柳絮飄得滿天都是,落在湖面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打拳的時候沒有停,像什麼都沒有沾上。

看完以後我回去煮了一壺茶,水開了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沒有喝完,心裡想著湖面上的柳絮飄了一整個下午,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他每隔一兩週來還一次書,我隔一兩週又借他一本書。他每次來都坐那把椅子,不多說話,也不急著走。他坐下去的時候椅子腿會輕輕響一下,他聽著那聲音,像在確認什麼。

有一回他坐在那裡翻書,我給他倒了杯茶,他沒有接,我放在桌上,他拿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繼續翻。那一頁他翻得特別慢,停了很久,像在故意等什麼。我等他把那頁翻過去了,才開口問:“看到哪裡了?”他說:“《孔乙己》。”

我說:“孔乙己有什麼好看的?”他說:“咸亨酒店門口還有人坐著,像他那樣。”我愣了一下,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目光還停在書頁上,像不經意的一句話,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說的。

他走的時候我把那本書留下來了,說下次再看,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走了。我站在書桌前,聽著他的腳步聲穿過天井,推開院門,往巷子深處去了,然後才坐下來翻開那本書,發現他把其中一頁折了一個角。那個角被他折得整整齊齊,像翻書時無意留下的,又像故意讓我看見。

那頁寫的是孔乙己最後一次到咸亨酒店,那杯溫酒放涼了,他沒有等到有人來替他喝完。我看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折角抹平了,又折回去,放在了桌上。

有一次他走到門口又轉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說“方主任,我抄了幾段話”。我接過來翻了翻,他抄的是《邊城》裡翠翠等儺送回來的那段,“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字跡不算工整,但一筆一劃都寫得清楚。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說“我先走了”,沒有等我回答。我站在書桌前面,看了那幾行字很久,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屜裡,沒有還給他。那個本子後來一首在我書桌裡,沒有還,他也沒有問。

有一回我翻抽屜找東西,指尖碰到它,停了一下,沒有開啟,又塞回去了。我知道那幾行字我己經記住了,不需要再翻開看,它就在那裡,像他抄下來的時候一樣。那幾行字後來一首留在那裡,不需要翻開也看得見。

何小婷那年的電話來得越來越少了。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工作的事定了,男朋友也有了。她不會再回來了,我知道。她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很遠,像是隔著一層什麼,她說實習單位定了,說她爸給安排的。我握著聽筒說好,像在聽天氣預報。

她停頓了一下,說“媽,我以後不常回來了,你自己注意身體”。我站在窗邊,東錢湖上起了薄霧,陶公島的影子模糊成一團,什麼都看不清。我握著聽筒,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那頭己經沒了聲音,我才把它放回去。

結束通話以後我的手還擱在電話機上,指腹慢慢劃過聽筒邊緣,像在確認一通電話也有它自己的重量。那天晚上我坐在燈下改作業,筆尖在紙上停了好幾次,一個字也批不下去,後來我關了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窗外的霧氣一首沒有散,那盞路燈隔著窗玻璃照進來,像一隻沒有合上的眼睛。

我想起她小時候感冒發燒,我抱著她在醫院走廊裡來回走,一隻手抱著她,另一隻手舉著輸液瓶,手臂酸了也不敢換手,怕針頭歪了。後來她睡著了,我靠在走廊的牆上站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手還是僵的。

現在她的手有人接住了,我不再是那個舉著輸液瓶的人。

何正邦也打過電話來,說想復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穩,好像在安排一件公事,像他當年說“我們離婚吧”一樣。我說“不用了”,然後掛了電話,沒有給他機會再說下去。

窗外的東錢湖灰濛濛的,我看了一會兒,回到桌前坐下,繼續改作業,紅筆在紙上走,沙沙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那天晚上我多喝了一杯水才睡,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天亮的時候水還是涼的,我沒有喝完。

後來何正邦沒有再打過電話來。他像是終於明白了,我不是在賭氣,是真的不想再回頭了。當年他說離就離,現在他說復婚就復婚,他以為所有的門都還開著,他不知道有些門關上了,從裡面閂死了,鑰匙也早就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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