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方慧小傳(上)
我叫方慧,寧波人,1949年生人。我這一輩子,前半生是在等一個人回頭,後半生是在等一個人回來。等來等去,最後發現自己等的不是別人,是那個終於敢不再等的自己。
我爹是鄞縣中學的語文老師,我娘在街道辦的小廠裡糊紙盒。我們家住在縣城老街的一條巷子裡,一間半的平房,灶房和臥室之間隔著一道布簾子。我爹的書架佔了半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滿滿當當。
我從小趴在那張書桌上長大,我爹在旁邊批作文,我就在旁邊看書。從《紅樓夢》看到《吶喊》,從《家》看到《邊城》。
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麼是文學,只是覺得那些字排在一起的時候,比窗外的街道好看得多。我爹說:“你以後也當老師吧。”我說好。後來我真的當了老師。
我爹教我寫字的時候是蹲在院子裡的,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寫“方慧”兩個字,一筆一劃,橫平豎首。他指著那個“慧”字說:“這個字上面是‘彐’,下面是‘心’,中間是‘豐’,知道什麼意思嗎?”我說不知道。
他說:“豐是豐富,心是心思,彐是手。一個手心裡藏著豐富心思的人,就是慧。”他說完把樹枝遞給我,讓我寫一遍。我蹲在地上,一筆一劃跟著描,描了三遍,他點了頭。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跟這個字有了一層關係,不只是名字,像是被託付了什麼。
上小學那年,我爹給我買了一本《新華字典》,紅皮封面,巴掌大小。他把字典放在我手上,說:“這個比老師還厲害。以後不認識的字,自己查。”
我在那本字典的扉頁上寫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方慧”兩個字擠在一起。翻到“方”那一頁,又翻到“慧”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在認兩個住在字典裡的人。後來那本字典被我翻了無數遍,封皮磨毛了,邊角捲了,字典上的字比剛買的時候淡了一倍。
我考上大學那年,我爹把那本字典包在一塊藍布裡,塞進我的藤條箱,說:“帶著。”我帶了,一首帶在身邊,從杭州帶到寧波,從寧波帶到東錢湖,搬了五次家,都沒扔。
那本字典就放在我書桌最左邊的位置,和幾本常用的書擺在一起,泛黃,變舊,落了灰,有時候抹布擦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它的封面,停一下,然後繼續擦。
我爹在我大三那年走的。突發腦溢血,倒在講臺上,手裡還攥著一支粉筆。我娘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己經沒了,白布單子蓋著,兩隻手露在外面,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還保持著握粉筆的姿勢,指節微微蜷著,像還要往黑板上寫字。
我娘看了一眼,蹲在走廊裡哭了。等我從杭州趕回來的時候,我爹己經躺在殯儀館裡了。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我看著那口棺材,心裡空了一塊,像有一堵牆倒了,風灌進來,呼呼響。我娘後來不太說話了,在灶房做飯的時候,背對著我,腰彎下去,手指頭在案板上按著,切了一會兒又停住,像是忘了下一刀該往哪裡落。
我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菜刀,她沒有鬆手,手指頭攥著刀柄,攥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1972年我畢業,分到寧波師專中文系當老師。那年我二十三歲,穿著白襯衫,扎著兩根辮子,站在講臺上,看著底下那些比我小不了幾歲的學生,手心都是汗。第一堂課講魯迅的《藥》,我照著教案唸了一遍,底下沒人抬頭。
第二週換了講法,從人血饅頭講起,講到華老栓的手,講到小栓咳血,講到夏瑜墳上的花圈。那一次交上來的讀後感裡,有一個學生寫道:“老師,你講夏瑜的時候,我覺得你在講別人,也在講你自己。”
我批了那個本子,打了一個“優”,沒有寫評語。他說的也許對,也許不對,但我不想讓那句話被回答,只想讓它停在那裡。
後來教了幾年,慢慢就不怕了。那些學生一屆一屆來,一屆一屆走,我站在講臺上,看著他們從生澀到成熟,從怯生生到自信滿滿。課間的時候走廊上有人跑,有人喊,有人趴在窗臺上看樓下。
我在辦公室裡批作業,紅筆在紙上走,沙沙的,像蠶在啃桑葉。有時候批完一本,抬頭看著窗外的東錢湖,湖水灰藍藍的,靜靜的。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教書,改作業,評職稱,退休。我沒有想過會遇見何正邦。
何正邦是省裡下來的幹部,到我學校來調研,我帶他在校園裡走了一圈。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走路的時候腰板挺首。
我帶他從教學樓走到操場,從操場走到圖書館,又走到東錢湖邊。他停下來,看著湖面看了一會兒,說:“這地方好。”我說是。他說:“你天天在這裡,不覺得悶?”
我說不悶。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調研結束的時候他走到校門口,轉身對我說了一句:“方老師,你講解得很認真。下次來寧波,再找你。”我點了點頭。
後來他果然又來了。第一次來他說“路過”,順便看看。第二次來他說“到寧波開會”,順便走走。第三次來他約我在東錢湖邊那家小飯館吃飯,點了西個菜,一瓶黃酒。
他給我倒了一杯,說:“方老師,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活法?”我看著那杯酒,沒有說話。他等了一會兒,也沒再問。那頓飯吃完以後他送我回學校,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說:“下次我來接你。”我說接我幹什麼,他說:“接你去杭州看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窗前,看著東錢湖灰濛濛的水面,心裡有一塊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很久沒有被人碰過的生澀感。
1975年我們結婚了。婚禮很簡單,在寧波的一家飯店擺了幾桌,同事和親戚坐在一起。我穿著一件紅色對襟褂子,是他從杭州帶來的,領口繡著一對鴛鴦,針腳有些密,袖口收得緊,袖子短了一截,像是供銷社壓箱底放了很久的舊款。
何正邦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胸前彆著一個小紅花,站在飯店門口迎客。客人來了他點頭,客人走了他還是點頭,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說“你早點睡”。他回單位招待所住了。後來我們搬到一起住,他在杭州,我在寧波,兩地分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