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24章 方慧小傳(上)(2)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何小婷出生那年,何正邦趕回來陪了三天。他抱著孩子轉了三圈,說:“長得像我。”然後就走了。那以後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週末變成半個月一次,半個月變成一個月一次。

何小婷有時候會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後來她不問了,我也不說了。從寧波到杭州兩百多公里,他在那條路上走得越來越慢,像有什麼東西在拉著他往回拽。

我在寧波那間宿舍裡一個人帶孩子,半夜起來餵奶,聽見外面有火車鳴笛,隔著幾公里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什麼很厚的東西。

1980年,何正邦提出離婚。他說他在杭州有了別人,要跟那個人結婚。他說這話的時候坐在我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語氣平得像在唸一份檔案。我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

何小婷在隔壁房間寫作業,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響。他說:“方慧,我們離婚吧。”我說好。何小婷的筆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寫了。那天晚上何小婷寫作業寫到很晚,我坐在客廳裡等她。

她出來倒水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問,端著水杯回房間了。我坐在沙發上,聽著隔壁房間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一首到那聲音停了,燈滅了,才站起來關燈回屋。

離婚以後,我一個人帶何小婷。白天上課,晚上備課,週末洗衣服做飯。何小婷上了幼兒園、小學、初中,從那個會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的小女孩,長成了不再提爸爸的少女。她從來不在我面前提何正邦,我也從來不說。

我們之間隔著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有一回我翻她的書包找課堂作業本,無意中看見一張紙,上面寫著:“我的媽媽是老師,我的爸爸在杭州工作。”

她寫了“爸爸在杭州工作”幾個字,又劃掉了,寫了一個句號,又劃掉了。我看了很久,把那張紙疊好,放回原處,沒有問她。

何小婷高二那年,何正邦來寧波開會,順便來看她。何小婷站在校門口,看著他,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那棵梧桐樹下,腳邊扔了三西個菸頭,也沒有走過來。兩個人隔著幾步遠,像兩個陌生人。

後來何小婷轉身走了,沒有回頭。何正邦站在校門口,看著她走遠,她一首走到教學樓拐角,沒有停。那天晚上她回來以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有吃飯。我端著一碗麵站在她門口,敲了敲門,她沒有應。

我把面放在門口的地板上,過了約一炷香的時辰,門開了一條縫,她把面端進去了。碗送出來的時候是空的,面吃完了,但我不知道她吃的時候哭了沒有。

何小婷高考那年,何正邦託人帶話說,他想讓她去杭州讀大學。他己經在那邊安排了學校,連工作都聯絡好了。何小婷來問我怎麼辦,我說:“你自己選。”她選了杭州。

她走的那天我去車站送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在翻一本雜誌。火車開動的時候她沒有朝我揮手。我站在月臺上,看著那列火車越走越遠,她沒有回頭,我也沒有追上去。

後來她再也沒有回來過。她在杭州安了家,有了工作,有了男朋友,有了她爸安排的一切。她偶爾打電話回來,說幾句“我挺好的”“你注意身體”,語氣平得像在唸報紙。我知道她不恨我,她只是不需要我了。

何小婷走後,我調去了東錢湖的寧波師專分校。那裡偏僻,安靜,沒有那麼多人和事。我在陶公村租了一間小屋,是那種老式院子,青磚灰瓦,天井裡有一口七石缸,牆頭爬著凌霄花,每年夏天開得熱鬧。

我一個人住,早上去學校上課,晚上回來做飯、看書、批作業、改論文。週末去湖邊走走,看水鳥貼著湖面飛過,漣漪一圈一圈散開,又恢復了原樣。

日子過得沒有波瀾,但也沒有風暴。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1988年秋天,我在學校報到的名單上看到了一個名字——陳衛國。高考語文滿分的那個學生,報了政教系。我去查了他那份卷子,作文寫得不像一個高中生。

我把他叫到辦公室來,問他為什麼不轉中文系,他說離家近。我當然不信,但沒有拆穿。我給了他幾本書,讓他來聽我的課。

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聽的時候不記筆記,眼睛看著窗外。我講《邊城》的時候問他“你覺得翠翠面對命運她選擇了什麼”,他說“她沒得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窗前,看著東錢湖灰濛濛的水面,想起他那句話。翠翠沒得選,我也沒有。我不知道他那時候是不是在說他自己。

我借書給他,他來還書,我又借新的給他。《吶喊》《彷徨》《故事新編》《野草》《朝花夕拾》,一本一本地借,一本一本地還。

他每次來都坐在那把椅子上,不多說話,也不急著走。我把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翻開扉頁看一眼,合上,放進書包裡,然後站起來說:“方主任,我走了。”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由近到遠,首到聽不見了,才把門關上。

那時候我己經很久沒有在晚上等過誰了。

(番外篇·方慧小傳·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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