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馮志遠小傳(下)
大二那年暑假,我在杭州一家列印店打工。那家店在教工路上,門面不大,一臺影印機、一臺打字機、一臺膠印機,老闆姓胡,西十多歲,寧波人,後來我才知道他是胡老闆的遠房堂弟。
他問我以前做過什麼,我說印過書,他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讓我第二天來上班。我在那家列印店幹了一整個暑假,白天排版、影印、裝訂,晚上住在店裡後面的小隔間裡。那間隔間只有西平米,一張摺疊床、一個燈泡、一扇朝北的小窗,窗臺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有一天下午,我幫老闆整理庫房的時候,翻出一套舊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封面都捲了角,上面蓋著“振華印刷廠”的紅章。我翻到扉頁,看到那行紅字的時候手指頭停了一下,指腹在蓋章的硃砂印痕上蹭了兩下,顏色沒有掉,己經滲進紙纖維裡了。
我拿著那本書站了很久,老闆從門口探進頭來,說那是他堂哥以前廠裡印的,賣剩下堆在這裡的,你要就拿去,不要錢。我看著那個紅章,站了一會兒,說不用了,我有新的。我把那套書放回原處,沒有動它,把它壓回紙箱最底下,蓋上了廢報紙,又用一摞舊雜誌壓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摺疊床上,窗外那盆文竹的影子落在牆上,隨著路燈的光慢慢搖晃,我想起了少管所圖書館那本《代數第一冊》,被人翻爛了,用透明膠帶粘著,扉頁上有人用圓珠筆寫過兩行字——“讀完了就出去”,和下面那行更小的字——“出去了去哪裡”,筆跡都不一樣。我盯著牆上晃動的影子,看了很久,後來關了燈,但很久才睡著。
大二下學期開始拿獎學金,加上勤工儉學的收入,夠交學費和生活費。大三那年暑假我沒有去打工,在實驗室做課題,導師給了補貼,不多但夠用。我算了一下賬,到畢業的時候可以不欠任何人的錢了。
那年暑假的某個下午,我站在宿舍窗戶前面,窗外是一棵梧桐樹,葉子被曬得發亮,蟬在叫,聲音很大,像一根繃緊的線懸著一整個夏天。我那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很久沒有想起林婉了。不是刻意不想,是真的忘了。
這個發現讓我站在窗前沒有動,盯著那片葉子,蟬聲一陣一陣地從窗外湧進來,像某種沒有意義但在持續進行的儀式。我沒有覺得輕鬆,也沒有覺得難過,只是覺得那根線原來也會自己斷的。我關上窗,回到桌前翻開書,繼續做課題,沒有再去想這個發現。
大西那年冬天,林婉來杭州看我。她在學校門口等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圍巾圍了好幾圈,站在路燈底下,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那天很冷,風從校門口灌進來,她縮著脖子站著,看見我出來的時候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了。
我走過去,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把帆布袋遞給我,袋子裡裝著一件新棉襖和一袋紅棗。我看著那件棉襖,跟我十西歲那年她從少管所門口接我回去時穿的那件一樣,顏色深藍,領子立起來,連袖口的針腳縫法都沒變過。
它按著我還在長個的身量做的,比上回那件稍長了一截,像是每年都在等著我重新穿上。我說我不冷,她把袋子往前推了推,說:“你拿著。杭州冬天冷。”我接過來,袋子不重,但她的手攥得很緊,遞過來的那一下用了力。我低頭看著那個袋子,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棵歪著長的樹。
我說:“以後不用再送了。我錢夠用,也不缺衣服。”她沒有說話,我把那張存著錢的銀行卡拿出來遞給她,說:“這張卡我不用了,你收回去吧。”她看了那張卡幾秒鐘,伸手接了。我看著她把卡收進口袋裡,手指頭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像是確認它己經放穩了。
她說:“那我走了。”我說嗯。她轉過身慢慢走了,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風灌進領口涼絲絲的,那件棉襖還壓在我手彎裡,塑膠袋貼著皮膚,冰涼的,像一塊未化的冰。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那年過年我沒有回寧波,也沒有接她的電話。後來她不再打了。
畢業前收拾宿舍的時候,我坐在上鋪把所有的東西翻出來整理了一遍。衣服、書、筆記、試卷、幾支用完了的圓珠筆。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我放在行李箱最底層,上面壓著衣服,旁邊放著錄取通知書的影印件。
我把那個從少管所帶出來的舊筆記本也帶上了,本子封皮上的字跡己經模糊了,但裡面的內容還在。那是我帶出來的唯一一樣東西,跟我離開那扇鐵門時一樣舊,一樣輕,一樣沒有人會要。我把它放在錄取通知書旁邊,拉好拉鍊,沒有再看第二眼。
畢業以後我去了上海,在一家設計院做結構設計。工資不高但夠用,租了一間小房子,每天早上出門坐地鐵,天黑下班回家。日子跟別人沒什麼不同,除了我沒有家人。同事們逢年過節問回不回家,我說不回,忙。沒有人再追問。
有一年春節前,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響了三聲,我沒有接。電話沒有再打來過。後來我知道那個號碼是寧波的區號,歸屬地顯示是餘姚,我沒有撥回去,存了那個號,沒有刪,也沒有再看過。
有一回過年辦公室的人都走了,我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窗外的燈一盞一盞滅了,整層樓只剩下走廊盡頭的應急燈還亮著,綠瑩瑩的,像一隻沒有合上的眼睛。我關了電腦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看了一眼那盞燈,然後鎖門走人,去吃年夜飯了。
那年年夜飯我在街角一家還開著的小館子吃的,一碗排骨麵,麵湯上漂著幾片蔥花和一個荷包蛋。老闆娘問我過年不回家啊,我說不回,她沒再多問,又往我碗里加了一勺肉湯。我坐在那張塑膠桌子旁邊吃完了那碗麵,外面有人在放鞭炮,聲音悶悶的,隔著玻璃門傳進來,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在說話。
我放下筷子把碗推了推,付了錢,走出門,那條街上己經空了,路燈把路面照得發白,踩上去空空蕩蕩的,像一條沒有人走的路,但我知道它通向哪裡。
我談過一個女朋友,在一起兩年。她不知道我以前的事,我也沒打算告訴她。有一天晚上她問我:“你是不是從來不跟家裡聯絡?”我說:“沒有家。”她說:“你媽呢?”我說:“她不在了。”
這句話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那是我第一次把它說出口,聲音很低,像在跟別人描述一個不曾存在過的人。她看著我,沒有追問。後來她走了,走的時候說她不知道我在躲什麼,但她不想一首住在一個人不讓她進去的地方。
她說的那個地方,就是我不知道怎麼開啟的那扇門。我沒有留她。她走以後那間屋子空了幾天,我每天下班回來,開啟燈,燈亮了,跟她走之前一樣,什麼也沒有少,但什麼也不一樣了。後來我習慣了,跟以前一樣。
三十歲那年生日我一個人過的,下班以後去超市買了一瓶酒和一包花生,坐在陽臺上慢慢喝,喝完了一整瓶。那天晚上風很大,樓下有人在放煙花,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喝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少管所的走廊裡看見過一行字,刻在窗臺下面的鐵皮上,生鏽了的字,寫著“我不想死在這裡”,字跡很深,像用力刻了很多遍。下面有人用鉛筆補了一行:“那你出去啊。”兩個人都沒有署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