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馮志遠小傳(中)
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號,我出來了。
那天早上陽光很亮,我眯著眼走出少管所大門,看見我媽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站在門口,瘦了很多,眼眶底下是青的,像是好幾夜沒睡好。陳狗兒站在她旁邊,穿著淺色短袖,沒穿外套,手插在兜裡,看見我出來沒說話。
三個人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轉身往車子那邊走,我媽跟上去,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說:“走吧。”我跟了上去。風從高橋鎮的水泥路面上灌過來,我穿著少管所發的那件舊襯衫,領口磨毛了,風灌進去灌得後背發涼,但我沒有拉緊領口。
那是我第一次坐陳狗兒的車。後座我媽坐在我旁邊,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跟以前一樣,她沒有變,但我知道我變了。車子開出高橋鎮上了公路,窗外的田野往後退,油綠油綠的,像一層一層疊起來的綢布。
我從後視鏡裡看了前面一眼,他的臉在後視鏡裡被太陽曬得有點發亮。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沒有人問我這兩年過得好不好,也沒有人跟我說“你出來了”,但他們都在。
車子在月湖邊的青石巷停下,我推開車門下來,站在那扇黑漆木門前面。門環是銅的,生了綠鏽,跟我走的時候一樣。我媽開了門,我走進去,天井還是那個天井,青石板縫裡長著青苔,七石缸裡的水靜著映著天光。東廂房的門開著,床鋪好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藍底白花的,跟兩年前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灶房。我媽己經在灶臺邊忙活了,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白氣冒上來模糊了窗玻璃。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舀米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動作沒有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蹲下來幫她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火苗躥上來,噼啪響了一聲,灶房的光明明滅滅的,那一刻我們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對方。
我在屋裡待了三天,沒有出門。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放在桌上,是陳狗兒叫人送來的,胡老闆印的,一共三十七本,從初中到高中,數理化全在裡面。我坐在桌前翻開第一頁,書頁是白的,紙是新印的,聞著有一股油墨味,跟少管所裡借的那些舊書不一樣,那些書的邊角捲了,頁面上有前一個人留下的鉛筆印子。
這套書是新的,沒有人翻過,我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想起少管所圖書館那本《代數第一冊》,封面被翻爛了,用透明膠帶粘著,扉頁上有人用圓珠筆寫過一行字——“讀完了就出去”,字跡潦草,但能認出來。
那行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另一個人寫的——“出去了去哪裡”。沒有人回答,兩個人都不知道答案。我看著面前這本新書,沒有往上寫字,手指頭在扉頁上按了一下,翻過去開始看第一章。
那三天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話。我媽把飯端到門口敲兩下門就走了,我等到她走遠了才開門端進來吃完把碗放回門口,碗是空的。有一次她敲完門沒有立刻走,我聽見她站在門口的呼吸聲,她沒有敲門,也沒有叫我的名字,只是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輕了,回灶房去了。
陳狗兒沒有來敲過門。他從天井裡走過兩次,腳步聲不重不重,在青石板上穩穩地響過去,沒有停,也沒有回頭。那三天裡有一天下午下了雨,雨很大,打在天井裡的七石缸上,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我開啟窗戶看了幾分鐘,又關上了。雨停以後院子裡有一股泥土被泡過的氣味,我推開窗聞了一會兒,潮溼的,涼的,跟少管所雨後的味道一樣。窗外那隻貓蹲在七石缸邊上舔爪子,它比兩年前老了,毛色有些灰,但還在那裡。
第西天早上我走出東廂房,去堂屋吃飯。我媽愣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去灶房端了粥和鹹菜出來。我坐下來低頭喝粥,她坐在對面慢慢剝一個煮雞蛋,剝完了放在我碗邊,我吃了。
陳狗兒坐在旁邊沒有看我,也沒有問我書看得怎麼樣。那頓飯誰都沒有說話,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跟進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不是變好,是變安靜了,像是那些砸過摔過的聲音都被收起來了,收進了一個我夠不到的地方。
吃完飯陳狗兒放下了筷子。他沒有抬頭,看著桌上的碗沿說:“慈谿中學那邊我託人問過了,從高二開始讀,你願意去我就辦手續。”我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去。”
他說行。我媽在灶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停了一下又繼續響。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媽面前說“好”。它不輕也不重,像是揹著一塊石頭走了一段路,走著走著忘了它還壓著,首到被人提起才又重新感覺到它的重量。
但我知道這個“好”字有多重。去慈谿讀書,學費是陳狗兒出的,生活費也是陳狗兒出的。我清楚得很,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他的,每一分錢都是恥辱。學費是他出的,生活費是他出的,每個月三百塊準時打到我卡上,一分不少。
我去郵局取錢的時候,櫃檯後面的營業員把一沓鈔票遞過來,我接過去攥在手裡,走出郵局的門才放進兜裡。那三百塊錢在我手心裡是燙的,像是剛從火堆裡扒出來的,攥得越緊越疼,但我不能鬆手。鬆了手,我就讀不了書。讀不了書,就考不上大學。考不上大學,就翻不了身。
翻不了身,就永遠困在這個地方,困在這座院子裡,困在他們中間。每一張鈔票上都印著陳狗兒三個字,印著“80分”,印著我媽在黑暗裡問那句話時的聲音,印著她軟綿綿的笑。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恥辱,但我不花就活不下去。
所以我花,花完更恨,恨完還得花。這是一個死迴圈,唯一的出口就是讀書,考出去,離開這個地方。只要離開,我就不用再花他們的錢了,就不用再恨了。
開學前一天我媽幫我收拾東西。她把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一本一本摞進箱子裡,衣服疊好放在旁邊,鞋放在最底下,箱蓋合上的時候她蹲在地上按了兩下,拉鍊拉了一半又停下來,手指頭在拉鍊頭上摸了一下。
我走過去幫她把箱子拎起來,她站起來看了我一眼,沒有說別的,只是把箱子的提手轉了一個方向讓我好握。
第二天一早車停在巷口,我媽坐在後座,我坐她旁邊,車子開了將近兩個鐘頭,到了慈谿中學門口,校門是鐵欄杆的,上面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我下了車,站在校門口仰頭看了那塊牌子幾秒鐘,拎起箱子往裡面走。
我媽跟在我後面,從我手裡把箱子接過去,我沒有停下來。她在報到桌邊站了一下,把箱子放在桌子旁邊,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沒有回頭。她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轉身,又繼續走了。
慈谿中學的宿舍在西樓,六人間,我分到了靠窗的上鋪。床單是藍白格子的,枕頭是新的,聞著有一股棉花的味道。我把箱子放在床底下開啟,把書一本一本拿出來碼在桌上,衣服掛進櫃子裡,鞋擺在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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