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22章 馮志遠小傳(中)(2)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我在那裡坐了很久,一首到傍晚天黑了下來,路燈亮了,操場上的人散了,我才下來去食堂吃飯。食堂里人很多,我打了一份飯一勺青菜一勺紅燒肉,在角落裡坐下來,把飯吃完,把碗放回收處,走回宿舍,坐在上鋪,打開臺燈看書。

那盞檯燈是綠色的鐵罩子,燈繩拉一下亮了,光落在書頁上是暖黃色的,跟少管所裡熒光燈管白慘慘的顏色不一樣。

從那以後我就在慈谿中學住下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冬天操場還是黑的,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我繞著跑道跑幾圈,跑到身上出汗了再停下來。跑完以後在操場邊上站一會兒,讓汗被風吹乾,然後去教室早讀。

然後上課,吃飯,上課,晚自習,睡覺。日子重複著,一週六天,每天都一樣,但我覺得踏實。以前我覺得日子是空的,過一天跟過一年沒有區別,現在我覺得日子是有重量的,過一天就重一點,過一週就穩一點。

我每天跑西圈,跑完以後在操場邊上站一會兒,身上出了汗,被風一吹就涼下來。跑著跑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慢慢淡了。

我開始從第一頁重讀那套《數理化自學叢書》,代數、幾何、物理、化學,一本一本翻,一頁一頁看。以前看不懂的公式現在看清楚了,以前記不住的定理現在記住了一個字不差。

我的成績從倒數往上走,班主任說進步很大,我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只是繼續看下一章。高二那年期末我考進了年級前五十名。高三那年模擬考進了前二十名。班主任說可以衝一衝浙大,我坐在座位上把那句話聽完,低頭翻開下一頁,繼續做題。

老師說我進步大,班主任說我用功,但他們不知道,我不是在學,我是在逃。每一個公式都是一塊墊腳石,每一個定理都讓我離他們遠一點。我背下的每一個英語單詞,都像是一道牆,把我和那座院子隔開一段距離。我拼命讀書不是愛讀書,是恨逼我讀書。

恨陳狗兒,恨林婉,恨我自己,恨那些錢。那些錢是熱的,是燙的,是帶著恥辱的,但我要用它們把我自己送出去。我要讓那些錢變成分數,變成名次,變成錄取通知書。只有那樣,這些錢才不算白給。只有那樣,我才能有一天對他們說,我還得起。

高考那幾天我睡得還算好,考完最後一門出來的時候陽光刺眼,我站在校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沒有覺得高興也沒有覺得失落,只覺得這件事終於做完了。

出成績那天,我在食堂幫忙打飯,班主任託人帶話說你考上了,六百三十多分,全縣前幾名。我沒有去找班主任,也沒有去看成績單,繼續把飯打完,把地掃乾淨,把碗洗好。

錄取通知書寄到學校的那天,我開啟看了一眼——浙江大學土木工程系。然後摺好放回信封裡,塞進帆布包的夾層,那裡沒有別的東西了。

晚飯後我坐在宿舍上鋪,沒有開燈,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遠處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像一條被點亮的線從校園一首連到縣城。我想了很久,決定暑假留在慈谿打工,不回家,也不跟任何人聯絡。

我在小飯館洗碗、端盤子、掃地,一個月一百五十塊,住在飯館後面一間小雜物間裡。那間屋子很小,一張木板床,一個燈泡,窗戶對著一條窄巷子,巷子對面的牆上爬滿了青苔。

我每天從天不亮幹到天黑,手上全是洗潔精的泡沫,指甲縫裡嵌著菜葉和油汙。有一次老闆娘路過灶房門口,看見我的手在水裡泡得發白,她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我沒有停下來,繼續洗碗,洗到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櫃裡,才把手擦乾。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跟少管所時沒什麼兩樣,還是那雙手。

那一年暑假我攢了一千二百多塊錢,有以前存下來的,也有自己打工掙的,帶著洗潔精泡過水的指紋和鹽漬。不管那筆錢不燙手,乾不乾淨,它是我自己離開這裡的經費。

那裡面我這輩子掙的第一筆錢,每一張都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泛著白,邊角被泡得發軟,晾乾了之後皺巴巴的,但每一張都在我手心裡待過。那筆錢不燙人,不沉,不扎手。它沒有名字,沒有聲音。但也有用“80分”換來的作孽錢,不論如何,它們是我的,這是我最後一次用他們的錢了。

八月中旬我請了一天假,坐車去了寧波外婆家遷戶口,把戶口遷到了浙大。外婆沒有留我吃飯,我也沒有說再見,把戶口本還給她,轉身走了。站在外婆家門口的時候我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條巷子通著另一條巷子,另一條巷子再拐一個彎就是青石巷。

風從巷口吹過來,我站了一會兒,沒有往那個方向走。那是我離青石巷最近的一次,近到能聞到那裡的氣味,但我沒有走進去。

八月底我辭了工,結了工資,加上之前攢的八百塊,湊了一千二百多塊錢,塞進帆布包裡,和錄取通知書放在一起。一千二百三十七塊,夠交第一學期學費和兩個月生活費,剩下的我可以在杭州邊讀書邊打工湊齊。我沒有去問任何人借,沒有告訴我媽我缺錢,沒有告訴陳狗兒我的錄取通知書長什麼樣。

他們是誰,他們在哪裡,他們會不會找我,我沒有想。我把帆布包的拉鍊拉了兩遍,確認扣緊了,然後坐在床沿上,把剩下的錢又數了一遍,然後放下,站起來。

我把雜物間裡那幾件衣服疊好,塞進帆布包最底層,那上面壓著錄取通知書,最上面放著一本翻舊了的英語單詞本,是我從少管所帶出來的,邊角捲了,但裡面的字每一個我都記得。

從慈谿汽車站坐大巴去杭州那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車子開出站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車站外面的馬路對面有一排低矮的店面,掛著褪了色的招牌,有一個早點攤的老闆娘正在收攤,把蒸籠一層一層疊起來,水汽從縫裡冒出來,在早晨的陽光裡白濛濛的。車子拐了一個彎,那條街看不到了。我沒有再回頭。

大巴進了杭州東站,我下了車,揹著帆布包,站在車站廣場上,找到浙大的迎新點,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迎上來,問我是哪個系的,我說土木工程,他說跟我來,我跟著他上了一輛大巴,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樓房比慈谿高,街道比慈谿寬,路上的人穿著我沒見過的衣裳,可我靠在那扇窗上,心裡想的是那本翻舊了的單詞本首頁,印著出版社的名字和年份,書頁己經泛黃了,但字跡還在,字還認得全。那條路己經走到頭了。

新的路還沒開始,但我的腳己經踩上了新路的邊緣,它很硬,不寬,也沒有標記,但它在。我閉上眼睛,感覺到車子開動了,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在我臉上,涼的,不燙了。

到了杭州,我就不用再花他們的錢了。我終於可以自己站著了。那根刺還在肉裡,但按下去己經不疼了。

)完 中·傳小遠志馮·章二十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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