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21章 馮志遠小傳(上)(1)

作者:四明古風·2個月前

番外第二十一章·馮志遠小傳(上)

我叫馮志遠。1977年出生,寧波人。

我爹死的時候我一歲多,我不記得他的樣子,只記得奶奶說他是在廠裡被機器打死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坐在灶臺邊上剝毛豆,手指頭在毛豆莢上掐了一下,殼裂開,綠色的豆粒掉進碗裡,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說到“人當場就不行了”的時候,手裡的毛豆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剝。

我站在灶房門口,那時候我大概五六歲,不懂死是什麼,但我知道我爹不在了,我媽也不在了,奶奶是我唯一的親人。她沒看我,說完了那句話把剝好的毛豆倒進鍋裡,蓋上鍋蓋火調小了一點站起來去拿米。我不知道她是在跟我說話還是跟自己說話,但那些話我記住了。

我奶奶姓張,寧波人,守寡早。她一個人把兩個兒子拉扯大,我爹是大兒子,還有一個叔叔叫馮德亮。我爹死了以後奶奶把我和我媽分開了,她抱著我站在靈堂門口,我媽伸手要來抱我,奶奶往後退了一步,說:“這是我兒子的孩子,不是你的。”

我媽的手僵在半空放下去了,沒有再伸過來。奶奶抱著我轉過身走了,一路上我沒有哭,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後來我媽來敲過三次門,奶奶都沒有讓她進。

第三次的時候我己經會走路了,站在門後面,隔著門板聽見我媽的聲音,喊著“媽,讓我看看志遠”。奶奶站在門口腰板挺得筆首,說:“你走吧,孩子不想見你。”我媽在門外站了很久,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又歇歇了又響,最後還是走遠了。

奶奶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說:“你媽不要你了,你只有奶奶。”我點了點頭,那時候我三歲,不知道“不要了”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奶奶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只有她了。

我是在奶奶家長大的。叔叔馮德亮結了婚住在隔壁院子,生了孩子以後奶奶去幫過忙,但主要還是帶我。她每天早早起來做飯送我去幼兒園,接我回來洗衣服掃地縫縫補補,她的手上有繭子,冬天會裂口子用膠布纏著,膠布沾了水發白。

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接送,我沒有。我問奶奶我媽去哪兒了,奶奶說:“她跟野男人跑了,不要你了。”我問什麼是野男人,奶奶說:“就是不要臉的男人。”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不要臉,但我知道我媽不要我了,這是奶奶告訴我的第一件確定的事。

後來我上了小學,同桌問我你媽媽怎麼不來開家長會,我說我沒有媽媽。同桌說你肯定有媽媽,每個人都有媽媽,我說我沒有。同桌不信,回去跟她媽說了,她媽又跟她爸說了,後來全班都知道了。

有人會在課間跑過來問我“你媽是不是跟別人跑了”,我低著頭不回答他們就圍著起鬨。老師把那些人趕走了,但下課後他們又在操場角落裡追著我喊“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我跑回家跟奶奶說,奶奶在灶房裡做飯頭也沒抬,說:“你媽就是跟野男人跑了,我說錯了嗎?”

我沒說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灶膛裡的火燒得通紅,鍋裡咕嘟咕嘟響著。我那時候想如果我也有一個媽就好了,但我不敢說出來。

小學成績不差,老師說我腦子靈。奶奶聽了高興,那段時間她不怎麼提我媽了,她給我買了一雙新球鞋,白底藍邊的,說:“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讓你媽看看,不要你是她沒眼光。”

我低頭看那雙新鞋,鞋帶是白色的綁得很緊。我點了點頭心裡想的是我要考出去考到很遠的地方去讓她找不到我。

六年級那年期末我考了全班第三,奶奶去開家長會坐在第一排,班主任點了我的名字說“馮志遠進步很大”。奶奶回來以後去菜市場買了一斤排骨燉了一鍋湯,湯是乳白色的,排骨燉得爛,筷子一碰就脫骨。

她給我盛了一碗,說:“考上好初中,以後你媽求著認你。”我沒有說話,低頭喝湯。湯很燙,燙得我喉嚨發緊,我知道奶奶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是酸的,但我不說出來她也不說。

初一那年,奶奶把我送進了寧波外國語學校。她說那是全市最好的初中,管得嚴,住校,能把我管住。開學那天她送我去報到,站在校門口把一箇舊書包遞給我,裡面塞著換洗衣裳、臉盆、牙膏牙刷。她說“好好學習”,我說好。她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拐角的時候沒有回頭。

我一個人拎著書包走進校門,在報到處簽了名領了宿舍鑰匙,爬到三樓找到自己的床位,把書包放下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操場上的樹,那天的陽光落在樹葉上,葉子綠得發亮。

初一上學期我還能跟得上,英語底子差但數學還行,語文也湊合。老師說我只要肯用功,中考能考上不錯的學校,我聽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心裡覺得也許這條路真的走得通。

初一下學期就不行了。班上那幾個有錢的同學開始帶東西來學校——隨身聽、遊戲機、進口球鞋。他們的零花錢是我一個星期的飯錢,他們穿的衣服我連牌子都不認識,他們在宿舍裡討論週末去哪玩的時候我插不上嘴。

有一次他們叫我去遊戲廳,我說沒錢,他們說“我請客”。我跟著去了,坐在機器前面,手在搖桿上握著,螢幕上五顏六色的光映在我臉上,我覺得自己像是第一次呼吸,原來什麼都可以忘了。

後來我開始一個人去,沒有他們帶著自己去了。錢不夠就編理由問奶奶要,編得多了奶奶就開始問了,我嫌她煩索性不編了首接拿。她看見了沒有說話,只是站了一會兒把櫃門關上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

初二那年我曠課成了常態,兩三天不去教室,班主任找過我談話叫家長,我都當耳邊風。奶奶來了一趟學校,坐在辦公室,班主任給她倒了一杯水說了我在學校的表現,我站在走廊裡隔著一道牆,聽見班主任說“這孩子再這樣下去,初中畢業都難”。

奶奶沒有出聲。後來她出來了看見我站在牆根,她說“回家”。我跟著她走回去,一路上她沒說話我也沒有說話。那天晚上她坐在灶臺邊上手裡拿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針扎進去拔出來再扎進去,她縫了很久都沒有抬頭。

初三那年學校通知奶奶:再曠課一次就勸退。奶奶那天沒有去學校,坐在灶臺邊上剝毛豆,毛豆在手指間裂開綠色的豆粒掉進碗裡,她剝完了一整盆站起來把豆子倒進鍋裡蓋上鍋蓋火調小才開口:“你要是不想讀,就別讀了。”

我站在灶房門口說我不讀了,她說你不讀了去幹什麼,我說不知道。她說那你走,你媽在寧波,你去找她。她沒有看我,蹲下來把灶膛裡的火灰撥了撥,火苗跳了一下又縮回去。那是我奶奶最後一次管我的事,她低頭翻那堆火灰時手指是黑的,菸灰沾在指甲縫裡,像我永遠洗不掉的東西。

初中畢業那年暑假,奶奶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去巷口那家煙雜店打的,說寧波中學那邊有人安排了,讓我開學去報到。我問誰安排的,她說:“你媽那邊的人。”我拿著電話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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