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23章 馮志遠小傳(下)(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我坐在陽臺上想起那行字,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兩個人很可能己經忘了自己寫過什麼。我也忘了,只是現在又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我喝完最後一口酒,把空瓶子放在窗臺上,又看著它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把碗筷收進水槽裡,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關掉燈,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條細細的河。那是我過得最安靜的一個生日,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在意,也不需要有人在。第二天照常上班。

三十五歲那年,我換了一家公司,升了主管,搬進了一個有電梯的小區,陽臺朝南,冬天太陽可以曬到下午兩點。有一次我整理舊物,翻出一本夾著舊物的書,是《工程力學》,扉頁上寫著我的名字,開啟來裡面夾著一張銀行卡,多年沒有動過,己經過期了。

我把它拿在手裡看了看,那張卡的邊緣己經磨損了,像被反覆握過又鬆開過很多次,其實我只握過兩次,一次是接過來,一次是遞出去。我沒有扔掉它,也沒有把它寄回去,只是把它夾回書裡,放回書架最高那一層,沒有再拿下來。

那張卡上的錢我從來沒有動過,不是因為不需要,是因為它在我手裡像一根刺,己經長進肉裡了,不疼了,但不碰它就不會想起它是從哪來的。那

本書就放在書架最高層的角落,旁邊是一本很少翻的舊字典,它在那裡不佔地方,也不會被注意到,像一件我不再需要但也不想扔掉的東西。

又過了幾年,有一回我出差回浙江,從上海到寧波的高鐵只要一個多小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田埂、樹、村莊,跟很多年前坐大巴去杭州時看見的景象差不多,只是路更平了,房子更密了。車子經過慈谿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座小城的輪廓,看見了學校的方向,看見了那片我跑過無數圈的操場。

我沒有下車。車子繼續往前開,過了餘姚,過了寧波,過了奉化,過了台州,一首開到溫州。我在溫州住了一晚,在酒店附近的街邊走了一會兒,沒有找到熟悉的東西,也沒有刻意去找。第二天坐高鐵回上海,經過寧波站的時候天己經黑了,站臺上的燈亮著,有人在等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

我隔著車窗看了一眼,沒有下車。路過青石巷的出口時,我沒有抬頭看向那個方向,車窗上蒙了一層水霧,看不清外面的街道。車繼續往前開了,我沒有把車窗擦開,沒有回頭,沒有確認什麼。

那扇門就讓它關著,門環還是銅的,生了綠鏽,沒有人在那裡敲門,也沒有人在那裡等。

我沒有再見過他們。不知道念長什麼樣,不知道想長什麼樣,不知道思長什麼樣,不知道怡長什麼樣。林婉如果還活著,七十多了,陳狗兒也六十多了。他們都在寧波,或者島上。

上海離寧波不遠,高鐵一個多小時,但那個距離對我來說己經走完了,不近不遠,也不用再走回去了。

後來我去醫院做體檢,醫生翻了我的病歷,問了一些問題,讓我做了一個心理評估。做完之後她盯著那份評估報告看了一會兒,合上,沒有馬上說話。

她問我願不願意做一次心理諮詢,我說可以。她是那種話不多的中年女醫生,說話慢,不繞彎子,聽我說話的時候不打斷,也不記筆記。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那些事說了。奶奶把我從林婉身邊抱走,說“你媽不要你了”,我在奶奶家長到十幾歲,搬到青石巷,蹲在窗臺上聽見林婉在黑暗裡問“我能得幾分”,陳狗兒說“80分”,林婉軟綿綿地笑了。我說那些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說完以後她沒有馬上接話,停了幾秒鐘,問了一句:“你媽真的有不要你嗎?”

“沒有。”我說,“她一首要我。我偷東西那次,偷了同學的隨身聽,偷了腳踏車,一輛一輛地賣。那些錢早被我花光了,但後來債主找上門的時候,是陳狗兒一筆一筆補上去的。那些人沒有來找我,沒有打我沒有罵我,是因為我媽去求陳狗兒,讓他出的錢。

她跟陳狗兒說,那是我兒子,我欠他的,我來還。她一首在要,從來沒有松過手。我坐牢那兩年,她每個月都來看我,一次沒落過。我從來不出去見她,她就坐在會見室裡等,等一整個下午,等到探視時間結束,站起來走。

她給我寄棉襖,寄襪子,寄紅棗。她知道我在恨她,她知道她做什麼都沒用,但她還是做。她從來沒有不要過我。”

醫生看著我,沒有打斷。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她從來沒有不要過我。我就是想恨她。我恨她,是因為我沒辦法不恨她。我恨了她十年,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她身上——我偷東西是因為她不管我,我混日子是因為她沒養過我,我坐牢是因為她把我扔給了奶奶。”

”這些說法裡沒有一句是真的,每一句都是我編出來騙自己的。但我不騙自己,我就沒有力氣活下去。我只能恨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推到她身上。她就那麼接著,從來沒有推開過。她把那些東西都接住了,然後繼續愛我。”

醫生沒有說話,在紙上記了幾筆,然後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我。她說:“你恨他們,是因為你沒有辦法原諒自己曾經需要他們。你恨的不是他們,是你自己。”我看著她,沒有回答。她也沒再追問,把病歷合上,說:“下個月再來一趟,不用急。”

走出診室的時候,走廊裡的燈是白的。我想,她說得對。我知道我不該恨他們的,但我就是想恨。那是我唯一還能跟他們保持聯絡的方式。

如果連恨都沒了,我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我閉上眼睛,又睜開。走廊很亮,燈沒有滅。

我往前走了一步,像是第一次學會用腳走路,不著急,也沒有回頭。

(第二十三章·馮志遠小傳·下 完)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