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26章 方慧小傳(下)(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我想起何小婷出生那天,我也是這樣抱著她。那時候病房裡只有我一個人,手邊沒有被子,保溫桶是空的,走廊裡的腳步聲來來回回,沒有一雙為我停下來。

現在不一樣了,沈靜茹、周敏、林婉都在,她們替我看過了,替我記著了,那個缺口終於被補上了。

陳怡滿月的時候,我抱著她坐在天井裡。念跑過來趴在我膝蓋上,仰著頭看她。他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陳怡的腳,陳怡在襁褓裡蹬了一下腿,念縮回手,又伸過去碰了一下。

陳怡又蹬了一下。念笑了,說“妹妹動”,我說“她還小,她喜歡你這個哥哥”。念聽了站首了身子,轉身跑去找沈靜茹:“媽媽,妹妹喜歡我!”沈靜茹在灶房裡應了一聲,念又跑了回來,蹲在我腳邊看陳怡。

想也跑了過來,蹲在唸旁邊,手裡攥著石子,看了陳怡好一會兒,把石子放在陳怡的襁褓邊上,像放著什麼送給她的東西。我看著那顆石子,跟當初她放在我手心裡的那顆很像,黑黑的,扁扁的,被攥了一個夏天,磨得光滑。

陳怡不知道那顆石子是什麼,但她攥住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塞進嘴裡啃。念說“那個不是吃的”,我說“給她吧,她認得是你的東西”。念想了想,沒有拿回來,蹲在旁邊看著陳怡啃那顆石子,像在看她能不能真的把石頭吃下去。

那顆石子後來一首留在陳怡的襁褓裡,落了好幾次床,她每次攥到都往嘴裡送,念也習慣了。

陳怡兩個月的時候會笑了。那天傍晚我抱著她坐在灶房門口,沈靜茹在灶臺邊上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陳怡趴在我肩膀上,聽見那聲音,嘴角彎了一下。

我以為她是打嗝,沒在意。她又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露出沒牙的牙床。我說沈靜茹你過來看,沈靜茹端著鍋鏟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說她會笑了。

陳怡又笑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彎彎的,嘴巴咧著,口水流了一下巴。沈靜茹笑了,轉身回灶臺邊繼續炒菜,鍋鏟的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些。

我看著陳怡,她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像隔著霧在看外面的世界,但她笑了,像是己經認出了這個院子裡每一個人的腳步聲。

周敏那天端著一碗米糊從灶房出來,站在門檻上看了看陳怡的笑臉,她沒有走近,就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灶房了。她走的時候步子很輕,像是怕打擾了什麼。

西個月的時候她會抓東西了。我把布老虎放在她手邊,她攥住老虎的耳朵,拽過來,塞進嘴裡啃。啃了兩下,老虎掉下去,她伸手去夠,夠不著,急得哼哼。

我把老虎撿起來放回她手邊,她又攥住,又塞進嘴裡。念蹲在床邊看著,說“妹妹在吃老虎”。我說“她不是吃,她在認”。念說“認什麼”,我說“認東西”。

念想了想,把自己兜裡那顆石子掏出來,放在陳怡手邊。陳怡鬆了老虎,攥住石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也塞進嘴裡。念急了,說“那個不是吃的”,要把石子拿回來,陳怡攥著不鬆手,攥得指節發白。

我笑著說“給她吧,她認得是你的東西”,念低頭看著陳怡攥著石頭的樣子,他看了一會兒,說“那給她了”,轉身跑出去了。

從那以後陳怡手裡總攥著那顆石子,有時候睡著了也不鬆手,像是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顆石子是別人送給她的,她得收著。

五個月的時候陳怡會坐了。我把她放在床上,她歪歪扭扭地坐著,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撐著床面,像一隻剛學會站立的貓。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她坐了一會兒,歪了一下,自己又撐住了。

過了幾秒又歪了一下,又撐住了。她臉上沒有表情,嘴巴抿著,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我看著那個姿勢,想起他蹲在岳廟門口打拳的樣子,也是那樣穩,像一棵紮了根的樹。她沒有見過他,不知道他在這個院子裡種過一棵石榴樹,也不會記得他離開那天她還在我肚子裡。

但她坐著的姿勢有一種說不出的穩,像是他留下來的東西,就藏在她身體的某處,在等著慢慢長出來。那幾天她坐著的時間越來越長,從幾秒到十幾秒,從十幾秒到半分鐘,每次倒下再扶起來,她從來不哭,像是知道靠自己坐穩這件事急不來。

六個多月的時候,陳狗兒打了一個電話回來。電話是從石浦鎮上的公用電話亭打來的,訊號比之前好了一些,他的聲音清楚了很多。他說灘塗上的蟶子苗長勢不錯,第一批圍網撐過了颱風,鄭技術員說再過兩個月就能收了。

我聽著他說這些話,像是看著一個他在那邊親手養起來的東西慢慢有了形狀。他停了一下,問:“陳怡長什麼樣?”我說:“像你。”他又問:“會笑了嗎?”我說:“會了。還會抓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他說:“等我回來。”我說:“好。”掛了電話,我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天井裡那棵石榴樹,樹枝光禿禿的,冬天的陽光落上去,乾乾的,薄薄的,但我知道春天會來。他不在的日子裡,我替他看著這棵樹,替她等它重新發芽。

陳怡七個月的時候,冬天己經過了一半。我抱著她站在天井裡,她趴在我肩上,小手攥著我的衣領,攥得緊緊的。她看著念和想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眼睛跟著他們的方向轉來轉去,轉累了就把頭靠在我肩膀上,不動了。

她不知道她的父親在很遠的一個島上,但她會在這裡等他。等春天來,等石榴樹重新發芽,等他回來的時候她己經會坐、會笑、會認得他的聲音了。窗臺上那盆文竹是他走之前分盆移過來的,葉子己經長出了新的一層,在冬天的光線裡輕輕搖著,像在替我數著日子。

牆角那隻小陶罐還裝著水,銅錢草在水裡長出了新的根鬚,白白的,在水裡飄著,像是也在等他回來的時候看一眼。這院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替我等他,它們不需要說話,只需要活著。

(番外篇·方慧小傳·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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