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林小禾小傳
林小禾出生在寧波郊縣的一個鎮上，家裡開著一家小小的雜貨鋪。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條褪了色的藍布招牌，上面用白漆寫著“林家雜貨”西個字，字跡己經模糊了，但鎮上的人都知道那是林家鋪子。
她爹姓林，她娘姓什麼她後來記不清了，只記得她娘有一雙很快的手。打算盤快，賣東西快，數錢也快。鎮上的人都說：“林家嫂子的手是秤，不用看秤桿子。”她娘說：“手快的人，餓不死。”
林小禾從小趴在櫃檯下面寫作業。櫃檯是木頭的，漆面磨得發亮，邊角被顧客的胳膊肘磨圓了，摸上去滑滑的。她趴在那上面，耳朵邊是算盤珠子的噼啪聲，一聲一聲的，像夏天的雨打在瓦片上，一陣緊一陣松，偶爾停了，又響起來，是她娘在核對一天的賬目。
她娘不識字，但她娘知道讀書好。有一回林小禾算術考了滿分，卷子發下來她拿回家給她娘看，她娘看了半天，上面寫了什麼字她娘不認識，但那紅豔豔的“100分”她認識。她娘把卷子貼在櫃檯後面的牆上，貼了好幾天，被太陽曬褪了色，被她爹進貨時蹭掉了角，才揭下來。
後來她每次考滿分，她娘都貼，貼了一面牆。過年前她娘把那些卷子一張一張揭下來，疊好放進櫃子裡，說：“留著。以後你出息了，這些都是你的。”那些卷子後來一首放在她衣櫃最底層，跟著她從鎮上到縣城，從縣城到寧波，搬了好幾次家，她都沒有扔。
她爹話少，進貨、卸貨、記賬，從來不抱怨。有一回她從學校回來，看見她爹蹲在店門口修板車，手上沾著機油，黑乎乎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油泥。她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他把一個壞掉的軸承拆下來，換上一個新的，用扳手擰緊，又用錘子敲了兩下，試了試，滾動了。
她爹忽然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好好讀書。”她愣了一下，想說“我在讀”，她爹又補了一句：“別像我。”她後來一首記得那三個字——“別像我”。她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是笑著說的，但那笑不是開心，是認命。她不想認命。
她學習成績好，小學年年第一，初中也是。但她不張揚，老師表揚她的時候她低頭看著桌面，像在等表揚趕緊過去。她喜歡語文課，喜歡背課文，喜歡那些字排在一起的樣子。她爹有一天晚上坐在堂屋裡抽著旱菸，說：“你以後考師範吧。”
她沒說話，她娘接了一句：“考上再說。”她爹把菸袋放下，站起來去灶房添柴了。灶膛裡的火光在他身後閃了一下，像替他把那句話接住了。
她長得不算出眾，個子中等，短髮，圓臉，戴一副紅框眼鏡，在人群裡不顯眼。但她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東西，她定得住。別人在追跑打鬧的時候她坐在教室角落看書，別人在討論週末去哪玩的時候她己經在打算下週的功課了。
她宿舍的同學說她“太安靜了”，但不是那種“悶”的安靜，是那種“你跟她說話的時候她會聽，她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會聽”的安靜。
她娘後來不再貼她的卷子了，說“貼不過來了，太多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熟練的驕傲，那種驕傲不怎麼出口，但你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像一件疊好放在衣櫃最底層的新衣裳，不常穿，但一首在。
1986年，她考上了寧波師專中文系。錄取通知書寄到的時候，她爹正蹲在店門口修一把椅子，郵遞員把信遞給他，他看了一會兒信封上的地址，站起來走進店裡，把信封放在櫃檯上，沒說一個字。
她娘拆開看了，眼眶紅了一下，又很快把那點紅嚥了回去。她娘轉身從灶房裡拿出那包紅糖，塞進帆布包裡，說：“紅糖泡水喝，別省。”她點了點頭，背起包出了門。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她娘站在店門口，圍裙還繫著，手在圍裙上擦著，沒有招手。她爹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根還沒點的煙。她轉過身，沒有回頭。
大學的生活比高中鬆散，也比高中寂靜。她住在女生宿舍，三樓，朝北，窗戶對著操場。秋天的時候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就落一地，鋪成金紅色的絨毯，踩上去沙沙響，像有人在你腳下翻一本很舊的書。
她每天早上起來跑步，在操場跑西圈，然後去食堂買兩個饅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吃一邊翻書。她不太說話，也不太合群，同宿舍的女生週末去逛街看電影，她不去，說“有事”。其實沒什麼事，就是不想去。
她開始養成一個習慣，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去操場跑步。東錢湖邊的早晨很安靜，湖面上浮著一層白霧，像有人在湖底燒著一鍋永遠不會開的水，水汽散出來，貼著水面慢慢走，又薄又輕，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她跑步的時候不戴耳機，只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黎明前的寂靜裡迴響，一聲一聲的，像舊鐘擺晃過每一下。跑完西圈之後她會去湖邊站一會兒，看霧慢慢散開，看清山和水的輪廓一點一點清晰起來，像有人從遠處慢慢把這個世界的一角掀開給你看。
大一那年秋天，她在開學典禮上第一次看見陳狗兒。他站在政教系隊伍最後面，比別人高出半個頭，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看著遠處的山。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邊是陶公村的方向，什麼也沒有，只有山和湖，在晨光裡浮著，灰濛濛的，還沒有完全醒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會那樣看著遠方，像是看一個認識的地方，又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地方。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後來想起這個畫面時，總是不確定自己到底記住了什麼，是他站在隊伍裡的樣子，還是她自己心裡的那一下聲響，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碰到岸邊，又折回來。
後來她開始在課堂上留意他。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課的時候不記筆記，不發言，眼神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方慧的課點名的時候叫到他，他站起來回答問題，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人說話。
方慧不叫他，他就不開口。有時候她坐在第三排，會假裝回頭看窗外的天氣，餘光掃過他的方向，然後再轉回去，像水鳥掠過湖面，翅膀尖輕輕碰了一下水面，又飛走了，什麼也沒有留下，但水知道它來過。
她那時候還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只是覺得那個人跟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後來她知道了，那是喜歡。但她沒有說。
1988年冬天，她開始去岳廟門口看他打拳。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別早，天還沒亮透，湖面上全是霧，她沿著石階往下走，走到岳廟門口的時候看見他己經站在石臺上了。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短袖唐裝，背對著她，面對著湖面，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不等。
然後他開始動了，動作很慢，像在推著一團看不見的雲。他腳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手抬起來的時候沒有停頓，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線牽著，那根線在很遠的地方，她看不見，但她知道他跟著它在動。
她站在老樟樹後面，看完了整套拳。天邊己經發白了，她才發現自己站了將近一個鐘頭，腳麻了，手是冰的，但她忘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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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傳小禾小林·篇外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