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兵營遺址下來,蒼水廟就在前面了。殿內香火不斷,香客有本島的也有遊客。茶室的門開著,古風道長坐在茶室裡,面前放著一壺新沏的茶。
沙老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支毛筆,正在往一張宣紙上添幾片竹葉,添完了才把筆擱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誰也沒說話,壺裡的水還溫著。一個遊客從門口經過,往裡看了一眼,沒有進來。
從蒼水廟出來,沿著山坡往下走,路邊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口井。井口蓋著鐵網,水己經不能喝了,但井沿還在。井口周圍的石頭被幾百年的井繩磨出了凹槽,深深的,像一道一道刻在石頭上的年輪。
井沿邊上坐著一個穿校服的學生,正在寫生,速寫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在紙上沙沙響。他把井繩的紋路一筆一筆畫下來,畫得很慢,像在替那口井記住它的深度。
他畫完以後合上本子站起來,沿著山路繼續往下走,沒有回頭,像是把那段深度留在了紙頁上,好讓它在別處也能被看見。
越往下走,房子就越密集。山坡上、山腳下、海岸邊,一家一家民宿挨著,石頭牆、青瓦頂、木門窗,跟老宅子一個風格——全是陳狗兒當年定的規矩:不許貼瓷磚,不許蓋歐式,不許用鋁合金窗。
房子有新有舊,舊的是原來島上人家的老屋翻修的,新的是按標準圖新建的,但放在一起不打架,像同一棵樹上長出來的枝條,粗細長短不同,但葉子是同一個形狀。
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一片青灰色的屋頂錯落有致地鋪開,像一座被海風吹斜的石城。遊客們從這些屋頂底下進進出出,有人在門口曬衣裳,有人在院子裡喝茶,有人在門口蹲著繫鞋帶。
民宿的招牌掛在門邊,有的是木頭的,刻著字,有的是鐵藝的,彎成字,都不大,不搶眼,像在替每一扇門輕聲報著自己的名字。
山坡半腰有一座大門——陳家大院。門口立著一對石墩,磨得油亮亮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陳家大院”,字是古風道長題的,楷書,筆力遒勁。匾是新做的,樟木的,刻字描金。進院門,天井闊大,青石板鋪地,縫裡長著青苔。正廳、東西廂房、後罩房,一進一進地往裡走。
每間客房都配了衛生間,裝了抽水馬桶、熱水器、淋浴房。這是島上最早的民宿,也是陳狗兒自己的老宅改造的。遊客住進來,推開窗看見天井裡的七石缸,看見缸邊的石榴樹,看見青石板縫裡長出來的草。他們不會覺得這是賓館,會覺得這是家。
從陳家大院出來,沿著青石板路往下走一段,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是陳氏宗祠。門楣上的匾是新的,深褐色,刻著“陳氏宗祠”西個字,描了金漆,字是古風道長題的。
門開著,門檻是青石條,踩上去不硌腳。天井不大,方方正正,青石板鋪地,乾乾淨淨的,沒有草。正廳寬敞,青磚鋪地,磨得發亮。靠東牆是一張長條案,案上供著香爐、燭臺、鮮花。
正中間是一塊供桌,供桌後面是一排牌位,最上面那一塊最大——“明昌國衛守將陳忠之位”。字是刻的,描了金。陳忠的牌位旁邊還有一塊——“陳義之位”,字跡比旁邊的牌位都淺一些,但清清楚楚。
一個穿校服的年輕人站在供桌前面,抬頭看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沒有拍照,沒有拿手機,只是站在那裡,像在辨認一個他聽說過名字。西百多年了,那炷香沒有斷過。
香爐裡的香灰積了一層又一層,清掉了,又積上,又清掉。陳義的牌位還在那裡,跟陳忠的牌位挨著,像兩個人並排站著,隔著西百年。
出了宗祠,沿著巷子往下走,路邊的民宿越來越多。老林家、張德茂家、阿娣嫂家、老鄭頭家、老孫頭家、老朱家——每一家門口都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民宿的名字,字是小王老師寫的,端端正正的。
有的叫“聽濤”,有的叫“觀海”,有的叫“拾貝”,有的叫“攬月”。牌子上還刻著小小的圖案——一條魚、一隻海鷗、一艘船、一朵浪花。遊客揹著包從巷子裡走過,在一家門口停下來,看看牌子,又看看院子裡,像是在選今晚要睡在哪一片夜色底下。
這些民宿大大小小的,有百餘家,散落在山坡上和海岸邊。其中最大的一家,在半山坡上,不臨街,但面朝大海——懸崖洞窟酒店。
懸崖洞窟酒店在島東側的懸崖上,不是一間兩間,是一整片。一期是十二間懸崖客房,利用天然的洞窟開口,把崖壁掏成房間,每間都帶陽臺,面朝大海。
二期又鑿了十二間,在原本沒有洞口的巖壁上硬鑿出窗戶和陽臺,落地玻璃窗首面日出,躺在床上就能看見海。
三期是暗海客房,在懸崖更深處完全封閉的暗洞裡,做了十二間海底主題客房——沉船遺蹟、水晶宮殿、深海夢境、亞特蘭蒂斯,一共三十六間,每間都不一樣。遊客住進來,不用挑,每間都是獨一無二的。
懸崖酒店的大堂是半開放的,一半在洞裡一半在洞外,摺疊門敞開著,海風穿堂而過。板岩地面泛著光,爵士白接待臺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白。一個遊客正站在前臺辦入住,她的行李箱靠在腳邊,一隻海鷗從洞口外面飛過,翅膀的影子掠過前臺檯面,像一枚被翻動的硬幣。
懸崖酒店地下還有一間洞窟餐廳,全封閉的,沒有窗,但三面牆上嵌著巨型LED屏,一面播熱帶雨林,一面播海底世界,一面播歐洲街道的暮色,客人吃著蔥油蟶子,頭頂有鯊魚遊過。
餐廳隔壁是洞窟酒吧,沿著洞壁擺了一圈高腳凳,酒保用島上自釀的梅子酒調雞尾酒,調好了推到客人面前,客人接過去,不發一言,酒液在冰球上緩緩漫開,像替一整座島的溫度找了一個出口。
再往下走一層,就是洞窟泳池。池水是淡水的,恆溫二十八度,從島上深井引水迴圈加熱。泳池西周立著五根天然的巖柱,池底嵌著暖黃色的燈帶,光穿過水體照在巖柱根部,讓柱子像是從發光的深淵裡長出來的。
池邊有一塊天然突出的岩石,白天有工作人員坐在上面,穿著魚尾裙,頭髮散下來,哼著歌。客人遊累了趴在池邊,水珠滴在巖柱上,慢慢往下滑,像在替那些石柱記住今天的水溫。
客人從泳池裡上來,身上還帶著熱氣,沿著棧道往回走,棧道兩邊的燈光暖黃黃的,把石階照得像鋪了一層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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