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第三十八章·星嶼島現代風情圖 (上)
天還沒亮透,碼頭先醒了。
兩艘船同時靠岸。一艘客船,一艘漁船。客船上下來的是遊客,行李箱的輪子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地響。漁船上卸下來的是魚,鯧魚還在跳,帶魚銀閃閃的,梭子蟹在筐底窸窸窣窣地爬。
魚比以前少了,但灘塗上的筐滿了。退潮的時候,西岙的灘塗上鄭技術員帶著村民在起蟶子,蟶子殼薄肉厚,一筐一筐堆成小山。泥螺在泥面上爬,一抓就是一把。毛蚶藏在泥下兩三寸,用耙子一扒,翻出來一堆。
蛤蜊躲在泥巴里,用手一摸就是一顆。筐子裝滿了,兩個人抬著筐沿,晃晃悠悠往岸上走。冷藏船停在碼頭邊上,船頭刷著紅藍紫黃西只鳳凰,圍成一圈,朝著同一個方向飛。
工人們把蟶子搬上船,船突突突地開出去,船尾的水痕在海面上畫出一道長長的白線。
碼頭上立著一塊青石牌子,正面刻著“星嶼島”三個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全國鄉村旅遊重點村·浙江省文明村鎮”。船老大蹲在船尾,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點,眯著眼看著岸上的人流。遊客和漁貨擠在同一條石階上,誰也不讓誰,誰也不覺得擠。
太陽昇起來了,越過蒼水廟的屋脊,落在老街的屋頂上,把青灰色的瓦片曬得發燙。
老街的青石板磨得油亮亮的,雨後能照見人影,晴天發燙。街兩邊的鋪子一家挨一家——阿娣嫂家的鹹泥螺、隔壁的手工藝店、再隔壁的文創店、蜜雪冰城、一點點、古茗、瑞幸咖啡、肯德基、麥當勞、移動營業廳、電信營業廳、郵政所、菜鳥驛站。
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夥計們擦著櫃檯,把花盆擺在門口,把招牌擦亮。蜜雪冰城的雪王招牌在晨光裡發亮,肯德基門口的老爺爺頭像剛被擦過,麥當勞的金拱門在太陽底下晃眼。
有人端著甜筒走出來,蹲在門口吃完,才站起來繼續走。快遞員把包裹從三輪車上搬下來,碼在菜鳥驛站的架子上,紙箱上貼著各種顏色的面單。
阿娣嫂坐在門口剝蝦,手邊放著一個塑膠盆,旁邊賣魚乾的老闆娘坐在門檻上剪魷魚絲,剪刀咔嚓咔嚓地響。鐵匠鋪的爐火燒旺了,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泥地上,跟民國時一樣。
藥鋪還在,藥櫃還是那些藥櫃,甘草、當歸、黃芪的味道從門縫裡飄出來。老藥工的孫子在櫃檯後面抓藥,戥子還是當年那杆。包藥用黃紙,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包,用麻繩紮了個十字,遞過去說“三碗水煎一碗”。
冰廠只剩一個了,改成了酒吧。遊客坐在當年存冰的地窖裡喝手衝咖啡,青磚拱頂上嵌著射燈,牆上掛著舊鐵鍬,選單上印著“冰廠特調”。老銅牌還嵌在牆上,“民國二十三年·星嶼冰廠第三號窖”被磨得發亮。
賭場舊址改成了村史展覽館和放映室。牆上掛著老照片,櫃子裡擺著舊農具、漁網、船模,留言簿翻開來字跡密密麻麻。放映室裡不放商業片,只放島上自己拍的片子——《張蒼水與星嶼島》《洞窟開發紀實》《1991年上島》《村民口述史第一輯》。
有客人從頭看到尾,散場了還不肯走,坐在條凳上看著空了的幕布發呆,放映員也不催,等他站起來走了才進去關燈。
煙館和妓院那一片老房子改成了非遺資料中心,一個年輕研究員坐在桌案後面整理檔案,櫃子裡碼著一摞摞黃紙手寫的卷宗,牆上掛著老照片和舊單據。一個遊客推門進來,站在櫃子前面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看什麼,站了幾分鐘,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了。
村公所還在。門楣上的匾換成了“星嶼村村委會”,黑底金字,端端正正。門口的石獅子頭頂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像是在替這間屋子守著什麼。門開著,裡面坐著幾個村幹部,有人正在打電話,有人對著電腦打字。
陳狗兒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攤開一張全島旅遊規劃圖,摺痕很深,像被人反覆看過很多遍。他跟民國時坐在同一個位置上的文書隔著時間共用同一間屋子。
過了村公所往前走幾步,荷花塘到了。塘還是那個塘,橢圓的,水清,能看見塘底的石頭和遊動的魚影。塘邊種著幾棵老柳樹,柳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掃過水麵。
九曲廊亭修過了,石頭柱子重新立了起來,廊頂鋪了新瓦,青灰色的。廊亭彎彎曲曲地橫在水面上,拐了九個彎,每個彎處都設了石凳,有新遊客坐在上面,也有本地老人坐在上面。
塘邊那棵老榕樹還在,樹冠比民國時更大了,枝丫伸出去,遮住了半條巷子。幾個老頭坐在樹底下下棋,棋盤還是那塊石頭棋盤,棋子還是磨光的石子。看棋的人比下棋的人多,有人蹲著,有人站著。一個小孩蹲在旁邊看螞蟻搬家,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跑掉了。
從荷花塘拐進窄巷子,走到底,就是觀音堂。院門開著,青石板掃得乾乾淨淨,香爐裡的灰清了又清。靜遠師太坐在偏堂裡誦經,手裡的念珠一粒一粒地轉著。
慧淨的畫還掛在偏堂的牆上,用玻璃框裝著,畫的是觀音堂院子裡的那叢竹子。畫框下方的標籤上寫著作者的名字和年份,字是慧淨自己寫的,端端正正的。
一個遊客站在那幅畫前面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慧淨是誰,但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像在等竹子動一下。
從觀音堂出來,沿著老街往碼頭方向走幾步,天后宮就到了。門楣上那塊“天后宮”的匾還在,黑底金字,是老匾,道光年間的,換了新漆,但字還是原來的字。媽祖像還是木雕的,漆面重新描過了,面容還是那樣慈祥。
看廟的老人換了一個,門前那對石獅子頭頂被摸得發亮,香火比民國時更旺了。來燒香的遊客比本島人還多,有人在媽祖像前磕頭,有人往功德箱裡塞錢,有人只是站在殿門口看了一會兒,看簷角垂下來的風鈴,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
天后宮門口的戲臺還在,臺板加固過,柱子上的紅漆重新描過。沒有戲的日子,有遊客走上去拍照片,站在臺中央張開手臂,像在演給空蕩蕩的院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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