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星嶼島民國風情圖（下）
午後陽光還烈著，荷花塘的水面泛著白花花的光。塘邊的柳枝垂著，一動不動，像是連風都睡著了。塘中央的九曲廊亭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道彎彎曲曲的影子，影子落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塘邊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幾個小孩蹲在石階上用樹枝撥水裡的浮萍，撥開又合攏，合攏又撥開。
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挑著空擔子從巷子裡走出來，在塘邊歇了歇腳，把擔子擱在石階上，從腰間抽出旱菸管，裝了一鍋煙，點上了，吸了一口，眯著眼看著水面，像是在等風涼下來。
村公所門口的兩隻石獅子蹲在陰影裡，像是被太陽曬化了眼皮，半睜半閉地守著門。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星嶼村公所”。
裡面一個穿中山裝的文書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攤著一本賬簿，算盤擱在桌角，寫著這個月的漁船牌照費和碼頭管理費。桌面上擺著一盞煤油燈，燈罩擦得鋥亮，還沒有點上。
他偶爾抬起頭，看一眼窗外——窗外有人在曬網，有人在門口剝蝦，有人在罵孩子——聽著也不抬頭，像那些聲音只是海風的一部分。
他翻了一頁賬本，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牆角立著一個木櫃，櫃門開著，裡面碼著幾摞卷宗，用麻繩扎著，標籤上寫著年份，紙邊被海風磨毛了。
午後最安靜的時候，一陣銅鈴聲從巷口響起來——私塾散學了。三西個學生從院子裡湧出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沿著老街跑。一個穿長衫的先生站在門口，手裡的戒尺擱在門框上，看著最後一個學生拐過巷口，才轉身關門。
他走回院子裡，把那盞下午一首在點的油燈滅了，燈芯還微微冒著煙，又拿蒲扇輕輕扇了兩下，用一隻碗扣住燈罩上方的熱氣，等它徹底涼了才轉身進去。私塾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從東牆移到了西牆，他坐在桌案前，攤開一本線裝書，架在桌面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紙頁上，照得書頁上的字跡微微發亮。他拿了一支毛筆，蘸了墨，在書頁的邊角批了幾個字，又放下。
蒼水廟在山坡上，守廟的道人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山下老街的屋頂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他身後那盞長明燈亮著，幾十年沒有滅過。
他把香爐裡的香灰清出來，倒在後山坡的樹根底下，再添上新灰，插上幾炷新香，把長明燈的燈油添滿。偶爾有香客上來，在張蒼水的牌位前站一會兒，燒一炷香，放下幾個銅板就走了。他也不多問，等人走了，把銅板收進香案旁一個木盒子裡，用手撥了撥，數也沒有數，又合上了蓋子。
他繼續坐在石階上，等著下一個人來。那盞長明燈在他身後亮著，替他守著他不在的時候。風從山坡上吹下來，把道袍的下襬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用手攏了一下，又把目光放回山下那片屋頂上。
太陽開始偏西了，光線從白亮變成了暖黃，影子越拉越長。老街上的青石板被曬了一整天，此刻泛著溫潤的暗光。海面上的漁船開始一艘接一艘地靠岸——船老大站在船頭，喊著號子，船尾的櫓葉拍在水面上，濺起的水花在夕陽下閃著光。
魚一筐一筐地搬上碼頭，碼頭上重新熱鬧起來，最後一批收工的漁民把船纜系在繫纜樁上，上了岸，沿著石階往上走。
魚行老闆蹲在門口，看著筐子過秤，在賬本上記了一筆，把最後一筐魚的重量寫在本子上，合上本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冰廠在碼頭東側，一棟低矮的青磚房子，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牆壁比普通房子厚了一倍，門是木頭的，鑲著鐵皮，關得嚴嚴實實。冰廠的地底下挖了一個深窖，窖壁砌著青磚，厚厚的，又潮又涼。
冬天的時候，水田裡的水結了冰，冰廠的人拿著鐵鑿子和竹簍，下到田裡，把冰面鑿成一塊一塊的，裝進簍子裡，挑回冰廠。
碎冰倒進地窖裡，一層一層碼好，用厚厚的稻草和鋸末蓋住，壓得實實的，一層壓一層，像把整個冬天都藏在了地底下。蓋上稻草之後，窖口用木板封住，上面再壓一層乾草，等著夏天來開窖。
夏天到了，漁船回來了，夥計們光著膀子鑽進冰窖，掀開稻草，底下的碎冰還硬邦邦的，摸上去扎手。他們把冰裝進木盆裡抬出來，在碼頭邊上一字排開。
剛卸下來的魚一筐一筐端過來，先在筐底鋪一層碎冰，再把魚倒進去，魚身上再蓋一層冰，像給魚蓋了一層透明被子。魚鱗、冰塊、海水混在一起，在夕陽的餘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整條街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氣從碼頭上漫過來。
上了冰的魚貨被抬到碼頭邊上的貨船那裡，一筐一筐往船上裝。貨船有專門的船艙，木板隔開，底下鋪一層碎冰，上面放魚筐，筐與筐之間再塞碎冰。裝好之後蓋上艙蓋，用厚布壓住，連夜起錨出發。
船老大站在船頭吆喝了一聲，夥計們把纜繩解開，船慢慢離了岸，桅杆上的燈在暮色裡一晃一晃的，船尾的水痕在月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
船開出碼頭的時候，岸上的人還在忙著搬貨，冰廠的燈還亮著，門還沒有關上。那些船往寧波、往杭州、往上海開，船上堆著今天下午剛上岸的魚，用冰鎮著，不會壞。
船尾的水痕散開又合攏，合攏又散開，像替這座島把那些魚一夜一夜地送出去，又從遠方帶回一些看不見的東西。
暮色從海面上漫過來，把老街的屋頂染成暗藍色。賣魚的鋪子上了門板，夥計把門閂插進槽裡，從裡面閂好。
但老街沒有安靜下來。天徹底黑了，老街兩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紅的、白的、黃的，連成一條光帶，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夜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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