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紅深處》第36章 星嶼島民國風情圖(上)(1)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番外篇·星嶼島民國風情圖(上)

天還沒亮透,星嶼島的碼頭先醒了。

海面上籠著薄霧,水是灰藍色的。靠岸的漁船一艘挨著一艘,船頭抵著石階,船尾朝外,桅杆密密匝匝的,像一片光禿禿的樹林。

漁民赤腳蹲在船頭,把一筐一筐的魚搬上來——鯧魚還在跳,帶魚銀閃閃的,梭子蟹的鉗子被草繩捆著,在筐底窸窸窣窣地爬。

魚鱗沾在青石臺階上,被晨光照著,銀亮銀亮的,像昨夜撒了一地的碎銀子。碼頭邊上蹲著幾個婆娘,手裡端著木盆和粗鹽,等著雜魚一卸下來就當場剖了,一刀下去肚皮翻開,腸子甩進海里,魚頭扔在石階邊,等著潮水帶走。

海面上漂起一層渾濁的油花,被浪推散又聚攏,像一張薄薄的蛛網在晨光裡浮著。

船老大蹲在船頭,把最後一筐魚搬上岸,喘了口氣,從兜裡掏出菸袋,裝了一鍋煙,點了,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海。

海面上灰濛濛的,遠處的島影還看不清楚,只有幾隻海鷗貼著水面飛,翅膀點一下水,又飛起來。碼頭邊上的石階被潮水泡了一夜,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翼翼。

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挑著空擔子從巷子裡出來,在碼頭邊蹲下來,等著漁船靠岸。他手裡攥著一根麻繩,繩頭打了個活結,等著裝貨用的。

太陽從東邊的海平面探出半個頭,光斜斜地照在碼頭上,把桅杆的影子拉得老長。水面從灰藍變成了淺金,一層一層地盪開。老街上的動靜漸漸多起來——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擱在牆根底下,夥計打著哈欠往外潑水,潑到青石板上,濺起一股鹹腥的潮氣。老街醒了。

青石板被幾百年的腳底板磨得油亮亮的,雨天能照見人影,晴天發燙。街兩邊是一家挨一家的鋪子——魚行、海貨鋪、漁具店、酒樓、茶館、布莊、客棧、藥鋪、雜貨鋪。

門板己經卸了一排,鋪子裡的夥計擦著櫃檯,把昨夜的灰塵抹去,再把新到的貨物擺上架。一個穿灰布褂子的掌櫃坐在櫃檯後面,把算盤珠子撥了一遍又一遍,等著今天的生意上門。

魚行的老闆蹲在門口,面前擺著幾個大木盆,盆裡裝著蟶子、泥螺、毛蚶、蛤蜊,殼上還沾著泥,像是剛從灘塗上起出來的。他抓著一把鹽往盆裡撒,撒完了用手攪了攪,又蹲下來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但他撒鹽的動作很穩,一把下去,每個盆裡的鹽都勻。旁邊鋪子賣鹹泥螺和蟹糊,罈子一排排擺在門口,壇口封著黃泥,泥面上壓著一塊青瓦。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用溼佈一個一個地擦罈子,擦完一個放回原處,再擦下一個,動作不快不慢,像在摸孩子的頭。

賣乾貨的鋪子門口支著竹匾,匾上曬著黃魚乾、橡皮魚乾、魷魚絲、蝦乾、海帶結。陽光照在上面,魚皮泛著銀白色的光,魷魚絲是金黃色的,蝦乾是粉紅色的,海帶結是深褐色的,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像一幅曬乾的海底地圖。

老闆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把魷魚絲剪成小段,一邊剪一邊哼著越劇的調子,調子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接不上,他也不在意,哼到哪兒算哪兒。

街上挑擔子的來了。賣豆腐的挑著兩個木桶,扁擔壓彎了,豆腐在桶裡顫顫巍巍的,他用一塊白布蓋著,布上印著藍色的印花。賣魚的挑著竹簍,簍裡的魚還在跳,尾巴打著簍壁,啪嗒啪嗒的。

賣菜的挑著兩筐青菜、豆角、茄子、絲瓜,在街邊蹲下來,把筐子放在地上,拿起一把青菜抖了抖水珠,擱在筐沿上,等著人過來問價。一個挎著籃子的女人從巷子裡走出來,籃子裡裝著幾個雞蛋和一捆蔥,她蹲在賣菜的攤子前面,拿起一把豆角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拿起一把絲瓜,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她問“怎麼賣”,賣菜的說“兩分”,女人說“貴了”,賣菜的說“那你出多少”,女人說“一分五”,賣菜的說“拿走”。女人把絲瓜放進籃子裡,從兜裡摸出幾個銅板,數了兩遍,遞過去,站起來走了。

再往前走幾步,是一座氣派的青磚樓——村公所。門口立著兩根石柱,柱頂蹲著兩隻石獅子,獅頭己經被海風磨圓了稜角,但蹲在那裡不怒自威。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星嶼村公所”。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官員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桌子上攤著一本賬簿,旁邊的算盤珠子還保持著昨晚合上的位置。他抽著煙,煙霧從視窗飄出去,在陽光裡散開。門外有兩個人等著,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子。

瘦高個是收稅的,手裡拿著一疊單據,單據用麻繩扎著,邊角被海風磨毛了。矮胖子是魚行老闆,懷裡揣著一隻算盤,來交碼頭稅。兩人站在門口等著,誰也不看誰。

街對面的茶館裡,幾個老頭喝著茶閒聊,說前幾天縣裡又下了新檔案,說要整頓漁業稅,有人嘆氣說日子不好過,有人不接話,只管喝茶。

從鄉公所出來,沿著老街往南走一段,巷子忽然開闊起來,豁然一片水面——荷花塘。塘不大,橢圓的,水清,能看見塘底的石頭和遊動的魚影。塘邊種著幾棵老柳樹,柳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掃過水麵,留下一道一道的細紋。

塘中央有一座九曲廊亭,石頭柱子,青瓦頂,廊亭彎彎曲曲地橫在水面上,拐了九個彎,每個彎處都設了石凳。那時廊亭的瓦還是完好的,柱子上刷著暗紅色的漆,雖然被海風磨淡了,但還看得出當年的講究。

塘邊的青石板臺階上,蹲著幾個洗衣裳的女人,把木盆放在膝蓋前面,衣裳浸在水裡搓,搓完擰乾再搓第二遍。水面上漂著肥皂泡,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順著風往塘心飄去。

一個老頭坐在塘邊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根釣竿,竿子插在岸邊的泥裡,釣線垂進水裡,浮標一動不動。他坐在那裡己經很久了,也不急,也不換位置,像在等時間自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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