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第三十五章 · 六親兵小傳
清兵登島那天,風從北面來,把船帆吹得鼓滿,船頭劈開浪花的水聲隔著半個島都能聽見。寨牆上的哨兵先看見的,王國興站在瞭望臺上喊了一聲“來了”,聲音在風裡劈開一條縫。
陳阿六當時在灶房門口劈柴,斧頭舉到一半沒有落下去,他首起身,把斧頭靠回牆根,從門框上取下那把刀,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被他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另外五個人同時動了——林阿西從水井邊站起來,桶裡的水灑了一地,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灘水,像是想彎腰撿起什麼,但沒有動。
張阿二從灶房跑出來,圍裙還沒來得及解,麵粉黏在指縫裡,跑了兩步才想起把圍裙扯下來扔在灶臺邊上。
週五斤從議事廳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塊乾糧,他看了陳阿六一眼,把乾糧塞進懷裡,像是塞了一件還有用的東西,又像是怕那半塊乾糧在褲兜裡碎掉。
李阿虎蹲在灶房頂上,那兩隻猴子在他旁邊,公猴先叫了,短促的尖叫聲像一根竹籤刮過石板,李阿虎沒有攔它,從灶房頂跳下來的時候腳踝崴了一下,他沒有停,一瘸一拐地跟在隊伍最後面,那隻母猴跟了他幾步,在灶房簷口蹲了下來,沒有再動。
灘塗上己經打起來了。清兵踩著跳板跳下來,靴子陷進泥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起黑色的淤泥,沒站穩的人摔在水裡又爬起來,刀在暮色裡反著光,像一片片碎了的月亮浮在水面上亂晃。
張蒼水帶著兵從山坡上衝下去,甲冑在奔跑中碰撞的聲音從山下傳上來,斷斷續續的,混著浪和清兵的喊叫聲。他們人數少,少很多,但沒有人退,刀碰刀,刀碰甲,刀碰骨頭,有的聲音悶,有的脆,有的短得來不及分辨。
陳阿六蹲在亂石堆後面,手指攥著刀柄,肩膀繃著,像一根快要被拉斷的繩子。他看見張蒼水被圍在中間,刀己經卷刃了,身上有幾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淌到刀柄上,又被甩出去,在泥沙上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紅點。
他沒有停下來,又揮了一刀,砍翻了正前方那個清兵,然後被從側面衝上來的兩個人按住了,反剪了手臂,雙膝跪在灘塗上,後背被刀背壓著,抬不起頭來。
清兵的喊聲蓋過了浪聲。他看見張蒼水被押上船,船槳劃了幾下,船頭轉過方向,朝東面去了。那艘船越走越遠,船尾的水痕在海面上鋪開又合攏,像一道被風吹散的線。船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海平面上的一個黑點,像墨滴落入水裡,散了。
那一仗打了快兩個時辰,幾百個兵到最後沒剩下幾個。活著的大多數是死的,跳海的人抱著石頭從崖邊滾下去,連水花都沒有翻起來。
清兵在灘塗上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數什麼。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把剩下的人清點了一遍,該燒的燒了,該填的填了,寨牆上的旗換了,灶房的門被踢開了,議事廳裡生了火,火光從視窗透出來,照在山坡上,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六個人退進了洞窟。陳阿六第一個側身擠進去,入口的石頭擦著他的肩胛骨蹭過去,留下來一道白印,第二天才變成暗紅。他沒有停下來,往裡走了幾步,確認通道是通的,才轉過身來蹲在入口內側。
林阿西第二個,張阿二第三個,週五斤第西個,王國興第五個,李阿虎最後。李阿虎側身擠進來的時候蹭了一下腳踝,他蹲下來揉了一下,沒有出聲,站起來跟上了。
洞窟的入口很窄,窄到一個人側著身才能過去,肩膀貼著石壁,背部貼著石壁,像在跟石頭比誰更薄。最後一個人進來之後,洞外的腳步聲沒有跟進來。
陳阿六蹲在暗處,耳朵貼著石壁,聽見清兵的腳步從洞口外面走過去,又走回來,停了一下,又走遠了。火把的光從窄縫裡漏進來,像一把斜插在地上的刀,照在他腳邊,他沒有動,等著那束光移開。
光沒有移開,停了一會兒,像是舉著火把的人在猶豫要不要彎腰探進來。陳阿六的呼吸放得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手指收攏在刀柄上,他能感覺到身後五個人都蹲在黑暗裡,沒有人在喘氣,洞窟裡安靜到能聽見水從石縫裡滲出來的聲音,一滴,兩滴,落在積年的水窪裡,像一隻鍾在走著一條沒有刻度的路。
後來腳步聲退開了,光也從石壁上抽走了,洞窟重新黑了下來。陳阿六仍然蹲在原地,沒有動,等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等著洞口外面的光線恢復成正常的灰藍色,才把刀從膝蓋上拿下來,站起來,轉身往裡走。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窄縫,光還在,沒有人在那裡。
洞窟深處很黑,只有天窗漏進來的光,不多,斜斜地照在洞壁上,照亮一小片石頭。他們六個人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上,誰也沒有說話。
陳阿六靠著石壁坐下來,把刀橫在膝蓋上,手指搭在刀背上,沒有用力。天窗的光從洞頂漏進來,落在他腳邊的一塊石頭上。那塊石頭是平的,灰白色,上面有一道裂紋。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摸。
週五斤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懷裡那半塊乾糧還在,他沒有拿出來,也沒有吃。林阿西靠著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伸著,又蜷起來,像在握一件東西,又像只是沒有地方放。
張阿二枕著胳膊躺下了,面朝石壁,沒有翻身。李阿虎蹲在洞口附近的那段通道里,面朝外面,那道窄縫裡的光己經暗了,他還在那裡蹲著,像是等著它重新亮起來。天窗的光慢慢移走了,洞窟裡暗了下來。
清兵在寨牆上生了火,火光從洞口外面透進來,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陳阿六守在前半夜,林阿西守後半夜。林阿西蹲在陳阿六之前蹲過的位置,刀擱在手邊。
他聽見外面清兵在說話,聲音被風切碎了,又拼起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說什麼。他沒有站起來,沒有往前走,就蹲在那裡等著天亮。天窗的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他站起來,把刀拿起來,轉身往裡走,把位置交給了週五斤。
他們在洞裡待了七天。白天不動,靠著石壁,聽水聲、風聲、偶爾從洞口方向傳來的腳步聲。腳步聲有時遠,有時近,有時停下來,像是有人站在洞口外面,在考慮要不要彎腰探進來。沒有人探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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