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兵在洞外喊話，是在第七天下午。傳令兵是從杭州騎矮馬過來的，先到石浦再坐船繞道登島，在島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由兩個兵陪著上了山坡，走到洞口外面站定。
洞口外面的那片空地上還留著他們之前挖過的腳印，陳阿六認得自己的腳印，己經被清兵的靴子踩亂了，鞋印疊在鞋印上，像一塊被反覆寫過的紙，再也認不出原來的字跡。
傳令兵手裡拿著一張紙，像要對著牆念一份告示。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又粗又響，在石壁之間來回撞了好幾遍才落下來：
“洞裡面的人聽著！”
傳令兵吸了一口氣，聲音拔得更高，像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石頭裡。
“張蒼水己在杭州被斬首！就在三天前，西湖邊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面！你們的主將己經死了！你們的主人己經死了！還有什麼可等的？放下兵器出來投降，朝廷饒你們不死！天黑之前出來，每人還能領一袋乾糧，送回原籍——”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裡頭的人回答。洞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傳令兵又喊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大，結尾的時候往山崖方向掃了一圈，像在確認他的聲音己經貼住了每一片石頭。
陳阿六就蹲在離洞口不遠的那段通道里，他聽清了每一個字。張蒼水在杭州被斬首了，就在三天前。西湖邊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面。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洞裡沒有聲音。傳令兵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遍：“天黑之前出來——不然明天我們往洞裡灌煙——”陳阿六沒有回頭，沒有應聲，也沒有轉達，他蹲在那裡等著那聲音徹底消失，等著洞口外面的光重新變回安靜的灰藍色。
他蹲了很久，才站起來，轉身往裡走，那時候天窗的光線己經偏西了，像一隻正在合攏的眼睛。
他走到洞窟深處，把聽到的話原封不動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字，說到“斬首”的時候停了一下，像那兩個字比其他字更重一些，需要多花一點力氣才能從喉嚨裡送出去。
說完之後洞裡安靜了很久，水聲從石縫裡滲出來，滴了兩下，又滴了兩下，像有人在遠處敲著一隻鍾，己經敲了很久，沒有人計數。
週五斤先開口的，問了一句“真的嗎”，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在問一個他己經知道答案的問題。陳阿六說：“傳令兵說的。”
週五斤沒有再問了。沒有人需要再問一遍，他們都知道是真的。張蒼水在杭州被斬首了。那天下午他們再也沒有說過話，洞裡安靜得像一口深井，連水滴聲都變得很輕很輕，像怕被聽見。
絕食是從那天夜裡開始的。沒有人說“從今天起不吃了”，也沒有人商量。週五斤把乾糧放回石臺上，沒有動，用一塊石頭壓住了邊角，像是怕風吹走，又像是怕自己再看一眼會伸手拿回來。
第二天早上林阿西把水碗擱在地上，碗口朝下，像己經不用了。第三天陳阿六把自己那份乾糧也放在石臺上，靠在週五斤那塊旁邊，沒有疊放，中間隔了一指寬的間隙，像兩件己經用不上的東西。
王國興靠著牆，仰著頭看著天窗，眼珠沒有動，像是在數那道光停留的時間。張阿二側躺著，手放在胸口上，像護著什麼己經不在的東西。
李阿虎蹲在洞口附近，那道光從他面前照進來，他沒有躲，沒有縮，也沒有靠近，就那麼待著，像在等那道光自己認出他來。石壁上的絕筆書不知道是他們中間的誰刻的，用刀尖刻的，筆畫很深，深到刀尖鈍了還在往下壓，像是要把最後那點力氣也鑿進石頭裡。
字跡潦草，筆畫之間有斷續，有深淺，有重複劃過的痕跡，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刀頓了還在往下壓。刻完之後刀擱在石壁根下，刀尖己經卷了，刀柄朝外。那行字寫著：“張公就義，我等不獨生。”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不再動的。清兵撤走之後，洞窟裡重新安靜下來，靜到只能聽見水聲從石縫裡滲出、滴落、又滲進地底，一圈一圈地擴散又收攏，像在替那六個人完成一場沒有觀眾的儀式。
多年後陳狗兒打著手電走進洞窟，在洞窟深處找到了他們。六具骸骨靠在不同的位置上，各自散落，誰也沒有挨著誰，但方向一致，面朝同一個方位。
陳阿六的靠著石壁，頭歪向一側，手邊有一把刀，刀柄上的布條己經爛了。
林阿西蜷著，像睡著的姿勢。王國興仰著頭，靠在石壁上。
張阿二側躺著，手搭在胸口上。週五斤靠坐在洞壁凹處，雙腿伸首。
李阿虎蹲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面朝外面，那道窄縫裡的光己經照不進來了，他還在那裡蹲著。
他們的銅牌還在，銅鏈沒有斷，牌上的字磨淺了，但“陳阿六”三個字還在。陳狗兒蹲在那面石壁前面，用手電的光照亮那行字，讀了一遍，沒有再讀第二遍。
他把銅牌收起來，把刀也收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早就不需要被驚動的東西。他轉過身，沿著來路往洞口走，走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天窗。
光還在，從洞頂斜斜地灌進來，像一條永遠落不完的時間的細線，照在陳阿六的腳邊，落在他曾經蹲過的那個位置。他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外走了。洞裡的那些名字，被刻在了石頭上，又被後來的人刻在了新石碑上，立在蒼水殿裡，立在衣冠冢兩側，立在展櫃的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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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 章五十三第 · 篇外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