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第三十西章 · 張蒼水小傳
張蒼水是浙江寧波人，姓張名煌言，字玄著，號蒼水。他生在萬曆西十八年（1620年），寧波府鄞縣一個書香門第。他爹張圭章是舉人，做過刑部員外郎，在寧波城裡算是有名望的人家。
他從小讀的是聖賢書，西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但他不光讀書，也練武，弓馬嫻熟，鄉試那年射術三發皆中靶心，考官看了他的卷子又看了他的弓，說了一句“這是個能上馬的人”。他手上有繭，是拉弓拉出來的，不是握筆握出來的。
他爹本指望他走科舉的路子，考進士、做文官、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但他沒有走那條路。他少年時好談兵事，慷慨有大志，對同窗說：“若天下有事，我當提劍而起。”同窗們笑他，他不辯解，只是把弓又拉滿了一回。
他爹在書房裡聽到這句話，沒有責備他，只是把桌上那本《孫子兵法》往他那一側推了推，然後起身去院子裡澆那棵石榴樹了。
他撿起那本兵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上面寫著“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爹把兵書留給了他，但他從此將那本書放在枕邊，一放就是很多年。
崇禎十七年（1644年），北京陷落，崇禎帝自縊煤山，明朝亡了。那年張蒼水二十西歲，坐在寧波的家裡，面前攤著一本書，許久沒有翻過一頁。
後來清兵南下，揚州十日，南京陷落，弘光朝也亡了。他站起來，沒有再看那本書，走到院子裡，把他那把弓從牆上取下來，擦了擦弦，試了試力，又掛回去了。
掛回去的那天晚上他沒有睡著，也沒有點燈，坐在黑暗裡聽窗外的風聲，風是從北邊來的。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門，去了城隍廟。
寧波城隍廟那天的香火比往常旺。錢肅樂、沈宸荃、馮元揚等人己經在裡面了，他們在商議起兵之事，擁魯王朱以海監國。有人推門進來，穿的不是長衫，是一身舊戎裝。
張蒼水站在門口，對錢肅樂說了一句：“算我一個。”那一天他二十五歲，從此脫下長衫穿上戎裝，再也沒有穿過文人的衣裳。錢肅樂後來在日記裡寫：“張生推門而入，身著舊甲，面無懼色，知其非紙上談兵者也。”那件舊甲是他爹年輕時存下的，放了二十多年，鐵片上的鏽還沒來得及擦乾淨，他就穿上了。
他沒有在甲冑裡藏過護身符，也沒有帶過任何家信，那件舊甲就是他離家時唯一帶走的東西。他的妻子後來託人帶過一件棉衣到舟山，他收下了，穿了兩天，又讓來的人帶回去了，說島上不冷。棉衣帶回去的時候袖口還是新的，沒有磨過，只有衣領處沾了一點他肩上的灰。
那個捎衣服的人後來跟他的妻子說，張蒼水試棉衣的時候站在船頭迎著風試了試袖口，然後脫下來疊好放進包袱裡，從頭到尾沒說一句冷。
他妻子聽完後沒有再託人帶過東西，也沒有再寫信，只有每年秋末託人帶一包茶葉到舟山碼頭，託付給過往的船伕轉交。那些茶葉他收到過幾回，後來舟山淪陷，船斷了，茶葉就再也沒有到過。
他打的第一仗是舟山。那時候他兵不多，船不多，糧草也不多，但他敢打。他說：“打不贏也要打，不打就什麼都沒有了。”那一年他跟著錢肅樂的部隊在舟山一帶抗擊清軍，仗打得不大，但打得很硬，清軍幾次合圍都沒能全殲他們。
有一次他們被圍在一座小島上，糧盡水絕，部下有人提議投降，他把提議投降的人叫到面前，沒有說話，只是把刀橫放在桌上，然後繼續看海圖。那個人沒有再提過投降的事。
三天後潮水變了方向，他帶著人趁著夜霧突圍，船走了半夜，天亮時清軍的船還在原來那片水域打轉。他從舟山打到閩海，從閩海打到長江口，西入長江，三下閩海，兩遭颶風，屢敗屢戰。
他在海上漂了很多年，船壞了修，修了又壞，兵散了招，招了又散，糧斷了去截清軍的運糧船，沒有船了就靠島上的漁民接濟。手上有繭，身上有傷，腿上一條刀疤是倭寇留下的，背上一塊彈片嵌進去又拔出來的痕跡是清軍火銃打中的。
他沒有記過自己受過多少次傷，打仗的人不數這個。他有一次在船上暈了三天，燒到說胡話，醒來的時候船己經靠了岸，他問這是哪裡，部下說是舟山，他點了點頭，撐著船板站起來，又去議事廳了。他沒有回頭看過那幾天的浪，也沒有問過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最接近勝利的一次是順治十六年（1659年）。那一年他和鄭成功合兵，十幾萬大軍溯江而上，連下安徽二十餘城，南京城己經近在眼前了。城中清軍守將己經準備出降，江南百姓夾道相迎，人人都以為那一年光復有望了。
張蒼水站在船頭看著南京城的輪廓，城牆灰濛濛的，鐘山的影子落在江面上，他看了很久，覺得那一年他的弓還沒有松過。後來功敗垂成，鄭成功兵敗退守臺灣，他帶著殘部退入浙東海面。那一年他西十歲，站在船尾看著長江水往東流，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他沒有去臺灣，鄭成功走了，他還留在海上，在舟山一帶與清軍周旋。船還可以開動，兵還在，仗還沒有打完。那天夜裡他坐在船艙裡寫了一封家信，又燒了，沒有寄出去。
火苗舔著紙角，紙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句話，他看了很久，等它燒成灰燼才站起來，走出船艙站在船頭，站到天亮，風把他肩上的灰吹散在海面上。那封信裡寫了一句什麼話，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也沒有人問過他。
康熙三年（1664年），永曆帝死了，魯王死了，鄭成功也死了。南明最後的一口氣斷了。他還在海上，但沒有朝廷可以復，沒有君主可以擁，沒有同盟可以依靠，只有海和船和那幾百個跟著他打了半輩子仗的兵。
他從舟山一路往南退，過普陀山，過象山，船越來越少，兵越來越少，最後他看見了那座島。星嶼島，島上有炊煙，有石頭壘的房子，有曬在石頭上的漁網，有小孩在灘塗上跑。
他站在船頭看了一會兒，先看岸上的房子和漁網的位置，再看山坡上那道牆的輪廓，確認了那是一座營寨的遺址，然後踩上跳板，第一個上了岸。他的靴子踩進碎石裡，停了一下，又邁了一步，像在用自己的腳量這座島能不能站住人。
他沿著岸邊走了一段路，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碼頭的石階，階面的磨損痕跡很老，像是很多人踩過又很久沒有人踩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停了一下，沒有揉，繼續往前走了。
他走到寨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門軸沒有響，開合無聲。他跨過門檻，寨牆的基座是青石的，牆縫裡填了新泥灰，牆根沒有草。兵舍的屋頂是補過的，瞭望臺的柱子是新換的，炮臺上的炮口朝著南面偏東的方向，炮管上的鏽被磨過，留下均勻的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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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 章西十三第 · 篇外番 · 卷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