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站著三個年輕人，手上都攥著要修的鐵件——一把鋤頭柄鬆了，一把菜刀捲了刃，一把鐵鍬斷了個角。老鐵匠把打好的鋤頭往冷水裡一插，“滋啦”一聲，白汽騰起來，他說“下一個”，年輕人把菜刀遞了過去。
酒樓門口掛著好幾盞燈籠，把門前的石階照得暖烘烘的。一樓大堂裡坐著幾個剛收工的漁民，粗瓷大碗裡盛著黃酒，桌上擺著幾碟小菜——花生米、醬牛肉、醃蘿蔔皮。
跑堂的從他們身邊經過，順手添了一碟花生米，像是己經認識他們很久了。他們一邊喝一邊聊，有人講起今天出海遇到的事，說風浪大，船差點翻了，旁邊的人笑他吹牛，他也不爭辯，端起碗喝了一口，又說“不信你去問問船老大”。
二樓靠裡的幾間包廂裡，坐著的是穿長衫的商人和穿西裝的老闆，桌上擺著清蒸梭子蟹、蔥油蟶子、白灼蝦，酒杯碰著酒杯，划拳聲和談笑聲從窗戶縫裡漏出來，飄到街上。
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跑堂端著一盤菜從樓梯上噔噔噔跑上去，又噔噔噔跑下來，一刻不停，托盤上的菜冒著熱氣，油光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街對面的客棧裡，掌櫃坐在櫃檯後面，翻著一本住客登記冊。一個揹著行李的客人走進來，問還有沒有房間，掌櫃說有，收了錢，遞了一把黃銅鑰匙，鑰匙上拴著一塊木牌，牌子上刻著房間號。
客人接了鑰匙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一陣，又沒聲了。客棧二樓靠街的那間房窗戶開著，一個穿著長衫的商人正倚在窗臺上往下看，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老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影，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只是看著。
他杯中的茶己經涼了，也沒有續，就那麼端在手裡，像是端著一件己經不需要喝的東西。
戲院的鑼鼓聲響了，門口兩盞大紅的燈籠把門前的石板路照得通紅。院子裡坐滿了人，竹椅和長條凳都擺到了門口，有人站著，有人蹲在牆根。
臺上今晚唱的是《梁祝》，花旦剛上臺，水袖一甩，底下就靜了下來。鑼鼓一響，她走了一個圓場，臺下的目光跟著她的水袖從舞臺這頭移到那頭。
唱到“十八相送”那一折，臺下有人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一個賣花生的女人在走道里穿來穿去，低聲喊著“花生五分一包”，聲音壓得很低，像怕打擾臺上的唱腔。
一個小孩趴在戲臺邊上仰著頭看，看不懂，也不走，盯著臺上那盞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燈籠。看廟的老人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蒲扇放在膝蓋上，聽著戲，像是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又像是在替那盞燈籠數著它擺了多少下。
與戲院隔一條巷子，茶館裡坐滿了人，門口掛著一塊舊匾——“聽濤閣”。靠牆那一桌坐著幾個老茶客，每人面前一隻蓋碗，茶己續過兩回，湯色還穩著。
說書人坐在前面的方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和一塊醒木，正在講《岳飛傳》。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說到岳飛被困風波亭的時候，語速慢下來，滿堂的人都屏著氣。醒木在桌面上“啪”的一拍，滿堂的人又都鬆了一口氣。
一個老頭坐在角落打瞌睡，醒木拍響的時候他猛地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了，像是那一聲響替他續了一截覺。
茶博士提著長嘴銅壺在桌間穿行，銅壺的嘴細而長，他手一傾，滾水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進碗裡，不多不少，剛好到碗沿下兩分，收壺的時候手腕一轉，銅壺的嘴準確地回到壺託上，像一條蛇收回自己的尾巴。
街角的書店還亮著燈。鋪面不大，兩排書架靠牆立著，上面擺著新舊不一的書籍——線裝的、洋裝的都有。店主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捧著一本書在看。
一盞煤油燈擺在櫃檯角落，光暈不大，剛剛夠照亮櫃面上的書脊和店門口那一小塊地面。一個穿學生裝的少年靠在書架旁邊翻著一本新到的雜誌，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頁都記住。
翻完了一本，他又拿起另一本，翻了幾頁，看了看價錢，放回去了。他站了一會兒，把那本雜誌放回書架上，不聲不響地走出去，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怕把那盞燈吹滅。
店主沒有抬頭，沒有問他買不買，知道他還會再來。隔壁巷子裡的笑聲和洗牌聲隔著牆傳過來，書店裡沒有聲音，只有翻書頁的沙沙聲。
賭場在戲院後面的一條窄巷裡，門口掛著一盞暗紅色的燈籠，沒有招牌，常客自己認得路。門簾半掩著，裡面傳出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和男人粗聲粗氣的喊叫。
賭桌邊圍了七八個人，有人叼著煙，有人光著膀子，有人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桌上堆著銅板、銀元，有時候也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蹲在凳子上，面前的籌碼己經輸了一半，還在下注。他旁邊的年輕人剛剛贏了一把，把銅板摟到自己面前，手指頭在桌上彈了兩下，像是在慶祝。
有人輸光了站起來，罵了一句什麼，推開店門走進夜裡，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了幾下，被巷口的燈籠光接住了，又送走了。
店裡的燈還亮著，洗牌聲還在響，賭桌邊又有人坐了下來，補上那個空位，像是那一局從來沒有停過。
妓院在另一條更深的巷子裡，門口的燈籠是紅綢做的，燈紗上印著“宜春院”三個字。紅燈照在青石板上，像潑了一層胭脂。門簾是絲絨的，掀開的時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門口站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手裡夾著一根菸，對著街上的過路人笑。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人站在巷口躊躇了一會兒，門簾掀開一角，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探出半個身子，笑著朝他招了招手：“先生，您可算來了，小鳳仙等您好久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進了門檻，門簾在他身後落下來。一個穿綢緞長衫的公子哥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門裡又迎出一個穿紅綢旗袍的女人，挽住他的胳膊：“趙公子，今兒怎麼才來？翠兒唸叨您一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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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下·圖風國民島嶼星·篇外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