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孩站在原地仰著頭看,翼龍的影子從他頭頂覆過去,又從他背後溜走,他沒有動,像是怕打擾了那陣風。
三號大廳在最深處,做的是地心城堡。岩漿河還在流——LED燈帶從上游往下游一段一段地亮,一段一段地滅,光走過去的速度不快不慢,看著像熔岩在流動。
城堡在對岸亮著燈,塔樓、拱門、城垛,每一扇窗戶都透著暖黃色的光,像有人在裡面點著燈過日子,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訪客。
巨龍盤踞在城堡前面,龍身上的鱗片一片一片亮著橙紅色的光,從腹部流到脖子,從脖子流到頭,像岩漿在血管裡奔湧。每隔幾分鐘,巨龍抬起頭,張開嘴,噴出一團紅色的煙霧,煙霧在城堡前面散開,燈光一照,像真的火焰在燒。
遊客站在岩漿河這邊,隔著河看城堡,沒有人說話,只有相機快門的聲音在黑暗裡響了一下,又一下,像替那團火焰記下每一次呼吸。
從洞窟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遊客從洞口魚貫而出,有人眯著眼睛適應外面的光線,有人站在門口開啟手機檢視照片。洞口的燈亮著,暖黃色的,照在石壁上,把洞口照得像個敞開的嘴巴,一首在吸著人進去,又慢慢吐出來。
賣烤紅薯的攤子在洞外支起來了,熱氣從爐口冒出來,在路燈和月光之間升起來,像有人在那片熱氣裡放了一顆不會落地的星星。一個剛出洞的遊客蹲在攤子前面買了一個紅薯,捧在手心裡,掰開,白氣騰上來,遮住了她半張臉。
另一對情侶剛從洞裡出來,女的還在跟男的比劃著什麼,手指在空氣中畫著龍的輪廓,一筆一筆地補全那些她沒能看清楚的部分。紅薯攤的老闆娘把爐蓋掀開又合上,像是那團熱氣裡還有一個洞窟的溫度沒有散盡。
洞窟夜遊結束的遊客慢慢走回老街,腳步還帶著洞窟的涼意,被路燈一點點焐熱。走回老街的時候,路燈正好亮到了最暖的色溫。夜市還沒有散,戲院的鑼鼓聲還在,酒樓的窗戶還亮著。
剛剛從洞窟裡出來的那對情侶坐在臨街的攤位上,要了兩碗熱餛飩,一人一碗,低著頭慢慢喝湯。碗裡的熱氣升上來,在路燈下成了一道細細的白色柱子,像洞窟深處某個天窗漏下來的一道光——只是方向換了,從地下走到了地上,從石壁換成了碗沿,連影子的長短都跟著變了。
他們喝完餛飩站起來沿著老街繼續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影子疊在他的影子裡,像兩個人的時間在某一刻共用了一段光。
吃餛飩的攤位後面還有人在烤串,老闆站在爐子前面翻著鐵籤子,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額頭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一個小孩蹲在攤子旁邊等著,盯著籤子上的肉,像在等一串還沒考完的試卷出結果。他在等最後一串,攤主說快了,他蹲著沒有動。
老街最熱鬧的時候,一輛墨綠色的電瓶警車從巷口開進來。車身方方正正的,車頂有一盞藍紅交替的警燈,沒有閃,只亮著一點點光,像一隻沒有完全睜開的眼睛。
車頭印著“星嶼島治安巡邏”幾個白字,字型端正,不大,不扎眼。開車的協警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腰帶上彆著對講機,車速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剛好跟街邊散步的遊客一個速度。
他經過蜜雪冰城門口的時候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門口那排塑膠椅——兩對小情侶還在,一對正商量點什麼口味,另一對己經買好了,正在分吸管。他沒有停車,也沒有按喇叭,只是把車速放得更慢了一點,從他們旁邊滑過去,像一片漂過水麵的葉子。
他經過阿娣嫂家門口的時候,阿娣嫂還在燈下剝蝦,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點了點頭,她也點了點頭,沒有停。他經過魚乾鋪門口的時候老闆娘正在收攤,把最後幾把魷魚絲裝進玻璃罐裡,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把手伸出車窗擺了一下,老闆娘也擺了一下。
他經過網咖門口的時候,裡面還有幾個年輕人在打遊戲,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他看了一眼,沒有停。他經過奶茶店門口的時候,門口那排塑膠椅己經空了,杯底還剩幾口沒喝完的奶茶,他己經看習慣了。
電瓶警車沿著石板路一首開到碼頭,在碼頭邊調了一個頭,沿著老街原路返回。車頂的警燈一首沒有閃,只有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穩穩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一隻舊鐘替這條街量著時間。
他經過戲院門口的時候裡面還在唱,他沒看,把車停在門口,等那一段唱完了才重新啟動。他沒有催,像在替那段戲留夠散場的時間。
到了半夜,他又開了一圈。街上人少了,大多數鋪子關了門,只有零星幾家還在營業。他看見一個醉酒的人坐在石階上,停下車,下來問了一句“住哪家”,那人說了民宿的名字,他扶他上車,開到民宿門口,扶他下來,等他進了門,才轉身回到車上,繼續開。
他經過蒼水廟山腳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山頂的長明燈還亮著,廟牆的輪廓在月光下只剩一道黑線。他經過碼頭的時候海面上鋪滿了月光,碎碎的,船纜拴在石樁上,在海風裡輕輕晃盪。他沒有停,只是把車速放得更慢了一些,像在替那月光讓出一條路來。
夜市一首開到午夜。最後一批遊客從茶館和戲院裡出來,沿著老街往回走。路燈還亮著,照在青石板上,把石板縫裡的青苔照得綠油油的。一家剛收攤的老闆把門板一塊一塊裝回去,門閂插進槽裡,咔嗒一聲,鎖上了。
奶茶店門口那排塑膠椅空了,杯底還有半杯沒喝完的奶茶,吸管插在杯子裡,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滑,在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
烤串攤的爐火滅了,老闆蹲在地上收拾鐵籤子,一根一根碼齊,裝進塑膠袋裡。餛飩攤的老闆娘把鍋蓋蓋上,爐子封好,把剩下的蔥花香菜倒進一個碗裡,用保鮮膜蒙上,放進冰櫃。
最後一圈開完的時候,天邊己經泛白了。他把車停在碼頭邊上,熄了火,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杯沿是溫的,己經泡了半夜了。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海面,月亮還沒有完全落下去,半沉在海平線上,像一枚還沒來得及被收走的硬幣。他看了很久,然後擰上車鑰匙,發動了警車。電瓶車沿著石板路緩緩駛向碼頭,車燈在晨光裡亮著,像一顆正在慢慢合攏的星。整個過程中,車頂的警燈一首亮著,藍色的那一半在晨光裡淡下去了,紅色的那一半還在閃,像在替一整夜沒有說出口的話收一個尾。
他把車停在碼頭邊,熄了火,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老街上的燈還沒滅,最後一盞路燈還亮著,照著空無一人的青石板路。那盞燈替他照完了一整條街之後,自己也暗了下來。
遠處海面上,一艘早班的船正亮著燈,從石浦方向開過來,船頭劈開海水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過一頁剛剛寫滿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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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下·圖風代現島嶼星·篇外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