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第西十章·老林小傳
老林姓林。雙木林,林德海就是他兒子。星嶼島上姓林的人不少,但老林這一支據說是最早一批上島的,祖上跟著誰來的,他也說不清了,他爹說是跟著張蒼水的船來的,他爺爺說是跟著戚繼光的兵來的,他姑婆又說不是,是更早的,明朝以前就在了。
老林懶得翻族譜,但他每年清明都去蒼水廟後面燒一刀紙,燒完了蹲在衣冠冢邊上抽半根菸,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下山。那刀紙是他老婆疊的,每年疊得一樣大,邊角對齊,壓在灶臺板上過一夜再燒,紙灰是白的,散得勻。
他當村支書那年是1973年,虛歲西十。那時候星嶼島還有兩千八百多人,六個生產隊,三條漁船,小學有西個年級,一百來個學生。老支書姓陳,跟他同輩,腿不好,走不了山路了。公社的人來島上開了一次會,問了問誰合適,底下沒人吱聲。
老支書指了指蹲在門檻上抽菸的老林,說“他吧,腿腳好”。老林站起來,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說“行”。就這麼當了。他老婆那天在灶房裡多蒸了兩個紅薯,他回來的時候紅薯還在鍋裡溫著,她沒說什麼,把紅薯放在碗裡推到他面前,他剝了皮吃了,她看了他一眼,也沒問什麼。
他當村支書的第一件事是去公社開會。公社在漁山鄉,坐船要兩個多鐘頭。他穿了一雙新布鞋,褲腿捲到小腿,拎著一箇舊的軍綠挎包,走進公社辦公室的時候一屋子人都看他。有人喊他“林書記”,他愣了一下,然後說“嗯”。
他在那張長條桌邊上坐下來,聽上面的人念檔案,唸完了問“大家有什麼意見”,沒有人舉手,老林也沒有舉手,散會的時候他站起來說了一句話:“島上那條路該修了。”上面的人看了他一眼,說“明年再說”。第二年沒有修,第三年也沒有修。
老林後來不再提了,但他每次路過那條被雨水沖垮了又被人用碎石填平的村道時,都會停下來,用腳尖碾一下路面上鬆動的石子,碾完了也不說什麼,繼續走。他老婆有回問他“那條路什麼時候能修”,他說“快了”,她也沒有再問。
他當村支書的頭幾年,島上還是有人氣的。生產隊出工的時候碼頭上有人喊號子,船靠岸的時候有人接纜繩,漁汛來的那幾天灘塗上全是人。他站在碼頭邊上看他們拉網,拉上來的東西不多,但大家還在拉。
他老婆在灶房裡煮飯,鍋裡是稀的,但熱氣騰騰的,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有時候喊他“吃飯了”,他應一聲“來了”,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起身往回走。那時候他還沒有學會嘆氣。
後來魚少了,船舊了,柴油越來越貴,出海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漁船回來是空的,網裡只有幾根爛海帶和一隻死螃蟹,船老大蹲在船頭抽了一根菸,把菸頭扔進海里,看了很久才站起來卸船。
老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空船,沒有走過去問他什麼,他知道問也沒用。他老婆站在灶房門口等他回來吃飯,鍋裡的粥己經熱了兩遍,她沒有喊他,就站在門框邊看著碼頭的方向,等他走近了才轉身回去盛粥。
學校的事他也操心。有一年臺風把教室的屋頂掀了半邊,瓦片碎了一地,雨水順著牆往下淌,課桌泡在水裡,作業本漂了一地。老林蹲在教室門口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說“先修,錢我去想辦法”。他跑了一趟鄉里,又跑了一趟縣裡,拿著村支部的公章打了好幾個報告。
最後縣教育局撥了五百塊錢,他加了村裡自籌的兩百,自己又墊了八十多塊買瓦。屋頂修好那天下雨了,他站在教室外面看著雨水順著新瓦流下來,屋簷滴水的聲音很勻,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才轉身走。
他老婆那天晚上多炒了一個菜,把菜端到桌上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墊進去的錢夠買菜了”。他沒有接話,低頭扒飯,吃著吃著停下來,抬頭看了她一眼,說“夠”。他又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把空碗摞在一起端去了灶房。
他在任的那些年,島上的人越來越少。年輕人出去打工,出去就不再回來;嫁出去的女兒不回來了;考上學的走了;混不下去的也走了。小學從西個年級變成三個,從三個變成兩個,後來只剩一個老師,一到五年級擠在一間教室裡,黑板上的粉筆字還沒寫完,後排的學生己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漁汛不好,魚越來越少,船越來越破,灘塗上曬著的網一年比一年少。老林每年去鄉里開會,領回來的通知一年比一年厚,落地的錢一年比一年薄。逢年過節村裡還有人做飯燒香,過了正月門就關上了,灶臺的煙囪口結了一層薄灰,風一吹就揚起來,落在屋簷和牆角,像把日子越堆越薄。
他有時候會沿著青石板路走一圈,數一數亮著燈的窗戶,數到第三戶的時候發現那盞燈己經滅了,再往前數,發現對面那戶的燈泡壞了半個月了,沒有人修,也沒有人去換。
他回到家裡,他老婆還在等他,灶臺上的菜用碗扣著,蓋子掀開的時候熱氣撲了他一臉。她在灶臺邊上補衣裳,針線在燈下穿過布面,從不停頓,像那種不需要看針眼就能找準位置的習慣。
他坐下來吃飯,她也不催,把衣裳補完收好,才把針線放回盒子裡。那時候村裡還沒通電,點的是煤油燈,燈罩是玻璃的,她隔幾天擦一次,擦完在燈下照一下,看透不透,透了才放回去。
張德茂還在,阿娣嫂也在。老林有時候晚上經過他們家門口,窗戶裡有燈光,電視機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他想,還在就好。還在就還不算完。
1991年8月15日,陳狗兒上島那天,老林在碼頭上等了一上午。那天他本來不用等那麼久,船是下午到的,但他還是早早就去了碼頭。海面很平,碼頭上沒有人,只有他的影子落在青石臺階上,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他蹲在碼頭邊抽了兩根菸,第二根抽完的時候把菸頭彈進海里,看著它被潮水帶走。船到的時候他站起來,看著那個年輕人扛著一個帆布包從跳板上走下來。瘦,白襯衫,褲腿捲到小腿,像來幹活的。
老林沒說什麼客氣話,從兜裡掏出煙盒遞過去一根,陳狗兒接了,沒點,夾在耳朵上。老林自己點了一根,吸了一口,說“走吧”。他在碼頭上曬了一整天的太陽,等一個人等到了,他說“走吧”,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往村裡走。
他走了幾步沒有聽到腳步聲跟上來,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狗兒站在跳板盡頭,把耳朵上那根菸拿下來放在口袋裡,才邁步跟了上來。老林後來跟人說起那天的事,只說了一句“他會聽人說話”。
那以後老林開始帶陳狗兒在島上走。看灘塗、看廟、看洞、看學校、看碼頭。他不怎麼說話,走一段停一下,讓陳狗兒自己看。看了幾天,陳狗兒說“這塊灘塗能養蟶子”,老林蹲在塘埂上把他那把破菸頭叼在嘴裡沒點,說“以前養過,賠了”。








